在新興裡戰鬥中，志願軍圍殲了美軍第31團級戰鬥隊（費斯特遣隊、北極熊團）。但“北極熊團”在包圍圈中的2500餘人，有約1050人逃回了下碣隅裡。因此，有人對“殲滅”的說法產生了疑問。

事實上，“北極熊團”逃出來的1050人裡有不少是志願軍主動釋放。其中，32團3營克羅斯比·米勒少校在此戰中突圍、被俘和釋放的事蹟最為典型。

美軍32團1營部分軍官，前排左三為費斯中校

費斯中校的“二把手”

克羅斯比·米勒少校，美軍第32團1營執行官（相當於副營長或主任參謀），是1營營長費斯中校的“二把手”。朝鮮戰爭爆發時，該營被調派給不滿編的第31團，臨時成為了“北極熊團”的主力（下轄2、3營和32團1營）。米勒少校受傷入院後，寫下了長篇戰鬥日誌，成為了研究新興裡戰鬥的重要資料。

1950年11月27日白天，32團1營作為第31團級戰鬥隊的前鋒，在費斯中校率領下，進駐長津湖東岸的內洞峙（團長麥克萊恩上校隨後也抵達此地），31團3營和57炮兵營則駐紮在南邊的新興裡。結果當天傍晚，長津湖戰役就打響了，剛剛進入陣地的1營遭到志願軍第240團（欠一個營）的猛烈攻擊。

新興裡戰場

32團1營在內洞峙和新興裡的防禦戰，本文不再贅述。不過米勒少校曾回憶道，28日白天看到“一輛T-34坦克”參加了對內洞峙的進攻，但隨後被3架“海盜”和3架P-51聯合擊毀。這個說法在中國方面完全沒有記錄。

11月29日，32團1營從內洞峙突圍到了新興裡，但31團團長麥克萊恩上校在途中重傷被俘。32團1營營長費斯中校進入新興裡後，發現31團3營營長萊利中校和57炮兵營營長恩布利中校都負了重傷，自己成了新興裡階級最高的軍官。於是，費斯中校接替了美軍第31團級戰鬥隊的指揮權，1營指揮權則由米勒少校接替，3營和57炮兵營則分別交給了托里少校和斯通姆少校。

米勒少校擔當突圍前鋒

又經過了兩天戰鬥，到了12月1日白天，第31團級戰鬥隊（費斯特遣隊）的各種彈藥、醫療物資都幾乎消耗殆盡，費斯中校不得不決定從新興裡突圍。米勒少校率領1營作為突圍部隊前鋒，隨後是第31重迫擊炮連、第57炮兵營，第3營殘部作為殿後。

費斯中校下令後，米勒少校迅速指揮1營人員銷燬了全部的拖車和1/4噸卡車，全團僅保留25輛2.5噸級卡車用於搭載傷員，以及10輛左右的吉普車和1輛M19自行高炮、2輛M16防空車。

13時前，費斯特遣隊開始突圍。米勒少校本人乘坐一輛吉普車，緊隨打頭的M19自行高炮，引導整個車隊的前進。除了傷員和少數軍官外，所有作戰人員都步行伴隨在車隊前方和兩側。米勒少校指揮的1營，按照C連、B連、D連和A連的順序依次前進，在車隊前方開路。由於彈藥不足，米勒少校還要求士兵們撿起所有死傷者的彈藥。

斯坦福德上尉

從新興裡突圍不久，美軍就遭到志願軍（應為241團）的猛烈阻擊。費斯中校要求空地聯絡官斯坦福德上尉，指示空中的“海盜”戰鬥機進行火力壓制。結果一架“海盜”投擲的凝固汽油彈，不偏不斜扔到了美軍前鋒的1營C連頭上，十幾個美軍被當場燒死，整個特遣隊軍心大亂。

與此同時，第二枚凝固汽油彈準確扔到了志願軍陣地裡，造成了很大的傷亡。美軍1營C連雖然損失慘重，但在米勒少校指揮下，仍然突破了志願軍的阻截。

米勒少校在1221高地負傷

米勒少校指揮前鋒部隊十分辛苦，需要清理不斷出現的路障，在跨越一條河道時，還指揮M19自行高炮和M16防空車拖曳了所有的卡車，因此他本人逐漸落在了車隊後面。

大約在16點左右，當米勒少校跟上車隊，抵達1221高地北側時，整個“費斯特遣隊”已經被志願軍死死阻在1221高地的公路大拐彎處。右側的1221高地，以及左側隔著山谷的高地，都不斷傾瀉著機槍子彈。

據米勒少校回憶，斯坦福德上尉引導“海盜”戰鬥機對兩側高地進行了火力壓制，才暫時穩住了陣腳。但是，斯坦福德上尉隨身攜帶的無線電臺也用完了電池。

這時，米勒少校被左側山谷對面志願軍的一挺重機槍發現。一陣掃射後，米勒少校左大腿中彈（後來取出三發子彈），左手三個手指也被子彈打斷。由於沒有急救包，米勒少校只好用右手取下左手套，裹住左手傷口止血。被流血浸泡的手套很快被凍住，勉強止住了血，但是大腿受傷的米勒少校也倒在溝裡動彈不得。

當時，1221高地北側公路和溝渠里布滿了死傷的美軍。費斯中校在絕望中，帶隊向1221高地發起人海衝擊（他本人隨後被擊斃）。倒在溝裡的米勒少校，也下令身邊的美軍跟著向山上衝。

米勒少校回憶，“似乎經過了永恆時間”（其實只有一小時），人們發現1221高地山頂上出現了美軍。又過了一會，停滯多時的車隊終於向前走了，這說明美軍打開了突破口，並清理了大拐彎的路障。事實上，衝上1221高地的多數美軍都趁機逃跑了，只有少數美軍繞到1221高地南側，從路障後方發動夾擊，才打開了通道。最後，大約有半數的卡車通過了1221高地。

被丟棄在溝裡的米勒少校，這時正好巧遇了斯坦福德上尉，後者拉著他爬上了吉普車引擎蓋，就這麼趴在車蓋上逃出了1221高地。這時大約是17點左右，黑夜已經降臨，美軍艦載機也都離開了。

美軍車隊最終覆滅，米勒少校開始逃命

透過1221高地南側時，趴在引擎蓋上的米勒少校看到了三輛被丟棄的M4A3E8坦克，這是前幾日美軍第31坦克連解圍失敗留下的遺蹟。

在向南繼續行軍的過程中，已沒有費斯中校的“費斯特遣隊”又連續經過了幾道路障。為了繞開路障，米勒少校和斯坦福德上尉的吉普車還摸黑從一段窄軌鐵路棧橋上開過。午夜前，車隊再次被一座路障攔住，米勒少校等人被迫進行漫長的等待。停車期間，他還檢查了身邊五六名士兵的武器彈藥情況，卻發現只有兩人還有一兩發子彈，其他人都是拿著“燒火棍”。

24時左右，激烈戰鬥再次打響。“北極熊團”的殘部終於在劫難逃了。米勒少校回憶，先是兩發迫擊炮彈落在卡車縱隊右側，隨後又是兩發。接著，步槍和機槍的子彈從左側山丘（1239高地）連續射來（米勒少校稱為“鉛彈冰雹的仁慈懲罰”），美軍殘餘車輛如無頭蒼蠅一樣，衝出公路四處亂竄。米勒少校從引擎蓋上滾了下來，又掉進了溝裡。

米勒少校掉進這條溝裡的時候，發現裡面已經躺了一名負傷的美軍。後者試圖繼續爬過一段鐵路路堤的時候，被子彈擊中身亡。米勒少校不敢輕舉妄動，沿著溝渠一直爬到了先頭的一輛卡車旁。

米勒少校在這輛卡車裡，看到了受傷的馬祖拉中尉，後者請求米勒幫他脫下衣服，因為凍住的血液將他和車體凍在了一起。米勒少校自己也負了傷，只能遞過去一把小刀，希望馬祖拉中尉自己能割開，但後者實在無力動手。米勒少校只好和他訣別，拄著一根棍子，和幾名散兵遊勇在一起繼續逃命。

很快，米勒少校落了單。這時，他已經逃到了31團團部原先駐紮的後浦附近。

一名志願軍拿槍指著他，怒視許久

米勒少校拄著棍子，在田野裡穿行。據他回憶，拿著棍子的右手已經凍僵了，手指變得又白又硬。在穿越一條結冰的小溪時，米勒少校差點滑倒，左腳陷進了冰水裡，結果讓靴子裡裝滿了水。

幸虧不遠處就是村鎮，米勒少校進了村，但是街道上空無一人。他闖進了一所房子，看到地板上還放著一些被子，他坐在地上，清理了靴子裡的冰水，然後換上了襯衫裡藏著的一雙多餘襪子。由於寒冷，他感受不到疼痛，只是全身麻木。米勒少校拉過來一床被子罩在身上，睡到了天亮。

天亮時，一名朝鮮婦女帶著她的兒子回到了屋子裡，發現了米勒少校。米勒少校看出這位婦女十分害怕，但仍然好心給米勒受傷的左手塗上了一種藥粉。這位朝鮮大媽還給他一碗牛奶，米勒少校喝下去時覺得像是奶粉衝的。隨後，朝鮮母子兩人都離開了屋子（筆者估計找志願軍報告去了）。

大約早上9點，米勒少校聽到村子裡有槍聲，知道是中國人來到了村鎮裡搜查。但是他也無處可藏，只能躺著。這時，兩名中國士兵走了屋裡，一名拿著步槍，一名則拿著蘇式衝鋒槍。

米勒少校遞給他們一人一支菸，然後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傷口，兩名中國士兵笑了笑，就走出了房子。隨後，又來了兩撥中國士兵，都向米勒少校要了香菸，最後還拿走了打火機，並從米勒少校的口袋裡拿走了一個豆子燉肉罐頭（來自米勒後來寫的日記）。這些志願軍士兵搜查了一遍房子後，並沒有做其他事，就全離開了。

到了中午12點，竟然又有一名受傷的美軍從後門爬了進來，和米勒少校成了同伴。兩人透過門窗，看到村裡並沒有多少中國士兵，但是在南邊高地上，卻能看到大約一個連的中國士兵正在挖掘工事。

米勒少校提議，從左側繞過志願軍陣地逃跑。結果兩個人拄著棍子偷偷摸摸想溜出村子時，卻被兩名志願軍發現。然後，米勒少校被單獨推進了一座棚子裡。米勒少校以為兩個人都會被槍斃，但是他沒等來任何槍聲，志願軍僅僅是將兩人分開而已，於是米勒少校又睡著了。

米勒少校再次醒來時，是兩名中國士兵將他從棚子裡拖了出來，這時已經是晚上了。其中一人搜查了他的身上，找到了一個皮夾子，看到了裡面放著的軍官證和米勒家屬的照片。這名志願軍將軍官證撕成了碎片。筆者估計這名志願軍不認識英文，否則肯定能看到“少校副營長”這樣的重要資訊。然後，這名志願軍將皮夾子連同家屬照片，一同還給了米勒少校。

隨後，驚人的事情發生了。這名志願軍戰士突然向步槍裡裝填了一發子彈，迅速瞄準了米勒少校的腦袋。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在志願軍戰士的怒視下，米勒少校陷入恍惚，時間似乎過了很久。然而，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這名戰士在持槍怒視米勒少校了許久，又突然扭頭離開了，丟下了米勒少校一個人。（筆者再次懷疑剛才的想法，莫非這名戰士其實懂英文？）

米勒少校回憶，當時氣溫至少有零下20度，但自己卻不停地擦汗。他撿起了被撕碎的軍官證，然後又鑽進了街對面一座房子裡。在這座房子裡，他又發現了兩名“躲藏”的美軍，一名背部受傷，一名腳部受傷。筆者看來，所謂“躲藏”，不如說是志願軍對這些“準俘虜”根本不做任何看管。

於是，米勒少校在這一天第三次睡著了。

離去的路上，被戰鬥機扔了凝固汽油彈

12月3日早上，米勒少校醒來後，發現沒有中國士兵的影子。他想叫上其他兩名美軍傷員一起走，但是兩人都不願意。於是，米勒少校只好自己一瘸一拐的走出了村子。

他後來回憶自己走過了一輛損壞的T-34坦克，後來又看到兩輛丟棄的M4A3E8坦克，爬過一座山丘後，來到了後浦南邊的鋸木廠鎮。在街上，一名朝鮮男子將米勒少校接到了屋裡，另外一名男子和兩名婦女給他招待了食物和咖啡。其中一名朝鮮男子懂一點英語，主動帶他前往陸戰一師所在的下碣隅裡，因為“道路是敞開的”。

不過，當這名朝鮮男子帶著米勒少校走到鎮子南邊時，發現志願軍已經在南邊的山上了，於是這名嚮導離開米勒少校跑了回去。米勒只好一個人沿著水庫邊的鐵路向下碣隅裡走去。

然而，隨後卻發生了這幾天裡最危險的事情！美國海軍的兩架“海盜”戰鬥機突然飛臨上空，先是用12.7毫米機槍掃射，將米勒身後的房子打成了“碎片”，然後一枚凝固汽油彈直接掠過米勒少校的頭頂。

米勒少校再一次躲進了溝裡，凝固汽油彈在距離他大約20多米的地方爆炸。巨大的爆炸火焰，讓米勒少校感到“驅走了一些空氣中的寒意”。

躲過一劫後，米勒少校又汗流浹背地走了幾個小時，其實他距離下碣隅裡最多隻有3-4公里。在此期間，米勒少校感到“非常想睡覺”，知道這是自己快要被凍僵的狀態，因此極力站起來走下去。

終於，米勒少校看到了美軍陸戰一師駐防在外圍的坦克，很快他就被一輛吉普車發現，救了回去。

在下碣隅裡的陸戰隊救助站，米勒少校見到了斯坦福德上尉。兩人均被C-47運輸機送往了咸興，然後又飛往了日本。然後在1950年12月19日，又被飛機送回了美國本土弗吉尼亞州的皮克特營地。經過九個月的醫院療養，米勒少校才恢復了痊癒。

在新興裡戰鬥中，美軍第31團級戰鬥隊共有3200餘人，其中2500餘人被志願軍包圍，一共戰死1000餘人，被俘300餘人，大約1050人逃到了新興裡，大部分倖存者都受了傷。加上包圍圈外的倖存者（主要是31團團部直屬隊和31坦克連），第31團最後僅剩下500人還有戰鬥力。

在逃出來的倖存者中，類似米勒少校這樣被主動放走的並不在少數。例如，1營D連機槍手格倫·J·芬弗洛克（一等兵）以及其他幾名美軍傷員，在12月2日早上試圖發動一輛拋錨卡車逃走時，被志願軍俘虜。中國人給這幾名美軍傷員注射了嗎啡，幷包紮了傷口，在照顧他們幾天後，釋放了他們。（作者：陶慕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