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邵永義：蘇東坡以誠化宿怨

文/邵永義

蘇軾有一個表哥，叫程之才，是蘇軾母親程夫人的兄長程浚的兒子，自小和蘇軾、蘇轍在青神縣程家嘴遊玩。

蘇軾出生前，一姐一兄已病逝，留下長他一歲的姐姐，號稱蘇八娘，被父母視為掌上明珠。1050年，八娘16歲那年，嫁給了程之才，這在古代稱為“親上加親”的好事，也符合眉山當時“鄉人婚姻重母族”的習俗，蘇軾也有了姐夫程之才。

不幸的事終於發生了。程浚橫行鄉里，擅權斂財，程之才也生性狂狠，對八娘粗暴生冷，動輒辱罵加身。八娘勉力維持，終於病倒。程家父子不問不管。兩年後，八娘重病去世，年僅18歲。

蘇軾的母親程夫人聞訊後，悲痛欲絕。但身處夫家和孃家的矛盾中，她只能獨自忍受失去愛女之痛。生性直率、嫉惡如仇的蘇洵斷然宣佈，與岳父家斷絕一切來往，永不相認。

蘇洵在祖墳側築一亭子，寫了《蘇氏族譜記》，刻在石碑上，並召集蘇氏族人和鄉鄰於石碑前，當眾譴責程浚父子多條“罪狀”：獨霸祖業、沉迷聲色、敗壞風俗、淡薄親情、喪盡廉恥等，揭露程浚仗勢欺人等惡行。8年後，蘇洵仍耿耿於懷，對愛女的早逝深感自責：“嗟哉此事餘有罪，當使天下重結婚！”

蘇程兩家自此交惡。1057年，程夫人去世，蘇洵也不允許程家人前來祭悼，兩家從此留下宿怨，形同仇人。

然而，在北宋的政治漩渦中，蘇軾、蘇轍宦海沉浮，程之才也在政治風雲中漸漸成長為朝廷大臣。

1094年，蘇軾再次從權力的高處落下凡塵，被貶到惠州。此時，蘇軾已年近六旬，失去了第二個妻子王閏之，帶了三子蘇過、侍妾王朝雲，相依為命遠赴貶所。

時任宰相章淳，一直想置蘇軾於死地，也熟知蘇程兩家的這段宿怨，有了“借刀殺人”的算盤。章淳起用素有悍吏之稱的程之才，到廣南任提刑官。提刑，即巡按大臣，代表朝廷巡察地方，有發奸摘伏、整肅官吏的大權。廣東一帶的地方官人心惶惶，素知程之才鐵面無私，手段冷酷，敢作敢為。

蘇軾與程之才的“狹路相逢”，讓人為蘇軾捏了一把冷汗。

惠州地處廣東南部，當時屬蠻荒之地。然而，惠州亦有西湖，猶如一條江橫在惠州城外，蘇軾感覺“彷彿曾遊豈夢中，欣然雞犬識新事”。蘇軾寫下《食荔枝》，表達自己落拓的心情：“羅浮山下四時春，盧橘楊梅次第新。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

蘇軾想讓惠州西湖變為杭州西湖。惠州西湖因為無橋，給城內外百姓帶來不便，“罪臣”之身的蘇軾空懷壯志。程之才的到來，讓蘇軾看到治理西湖的希望。

蘇軾聽聞程之才赴任廣州，委託好友侯晉叔到廣州向程之才問候，藉以探聽程之才的態度。侯晉叔回來說，程之才對蘇軾目前的處境非常關心，並無落井下石之意。

於是，蘇軾給程之才寫了封簡訊，表達了對程之才的問候；“長官來，伏承傳道，倘獲一見，慰幸可量……”此時，關注兄長命運的蘇轍來信說，他在湖口見到了程之才的兒子和媳婦，知道程之才對蘇家沒有惡意，猶自關懷。

蘇軾有了底氣，又給程之才寫了第二封信，稱其為“老兄”，期盼相見，但又坦言以罪臣之身，恐不便相迎，希望程之才出於骨肉親情，“不責末禮而屈臨之。”

程之才回信了，說他對兩家陳年的嫌隙，鬱結於心中，苦無機會溝通，表示甚深的遺憾。蘇軾看信大喜，當即復書：“老弟亦不免如此，蘊結之懷，非一見終不得解也。”

聽聞程之才將於三月初到惠州，蘇軾叫蘇過到江邊去迎接。程之才到惠州的第二天，就來看望蘇軾，並帶來豐厚的禮品。這對情同手足的童年朋友、表兄表弟，曾經的姐夫和妻弟，一旦執手於離鄉萬里的嶺南，身經宦海沉浮，血濃於水的親情彌足珍貴。在蘇軾與程之才敞開心扉徹夜長談中，冰釋前嫌：“世間誰似老兄弟，篤愛不復相疵瑕。”

蘇軾陪程之才遊西湖，指出西湖無橋給惠州百姓生活帶來很多不便，暢談他的治理方案：從湖對面的孤山腳下築一長堤，把西湖劃為兩片，既抬高上游水位，灌溉良田千頃，又控制下游水位，並在西湖與惠州城之間架設一橋，在惠州東門外的東江上架設一橋，解除惠州的交通障礙。

程之才感動不已，握著蘇軾的手說：“表弟身處逆境，心繫國家百姓，我難道還能推辭嗎？”蘇軾真誠地說：“這也是兄長為國分憂的大業啊。”

之後，蘇軾親往程之才下榻的三司行衙回拜程之才，會於合江樓。蘇軾以拳拳為民之心，再次向程之才提出為西湖築堤修橋，解決農民饑年生活困難的要求。

程之才赴廣東前，章淳明確指示他到廣東後，要加緊處理處置蘇軾“謗訕先帝”的要事。不料，蘇軾心中牽掛的，仍是百姓蒼生。程之才為了蘇軾“兩橋一堤”的宏願，寫信給惠州知州詹範，督促惠州官府加緊西湖堤、橋的修建。惠州撥府庫三千萬錢，啟動了堤橋修建工程。

蘇軾帶頭募捐，將皇帝賜予的犀帶捐出，又動員弟媳捐出朝廷所賜的黃金錢。惠州各界聞訊後，紛紛捐款。蘇軾親任總指揮，“兩橋一堤”這一大型水利工程竣工後，湖水清波浩淼，綠柳擁岸，舟輯穿稜於堤孔，如同畫中美景。惠州百姓把它命名為“蘇公堤”，沿用至今。

蘇軾以對親人的坦誠，對國家的忠誠，對百姓的感情，化解了蘇程兩家42年的宿怨，成就了他和程之才的人生新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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