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金秋十月,山東海陽。這個地處膠東半島、黃海之濱的小縣,曾因革命戰爭年代廣泛開展地雷戰鬥爭,湧現出無數民兵英雄而聞名全國。中秋節剛過,當地青壯年勞力白天在莊稼地裡忙碌,傍晚時趁著潮流下海捕魚。10月6日晚上,大辛家公社(現已併入海陽市留各莊鎮)小辛家村的幾個漁民結伴在村東海面上張網拉魚。將近9點時,海面上突然傳來一陣馬達聲,但聽起來既不像附近幾個村子捕魚的小機動船,也不像大機帆船。馬達聲越來越近,漁民中一個名叫辛澤同的青年大聲喊道:“碰網了!”要是其他的漁民,聽到這一聲肯定趕緊調轉船頭,誰知對面船上的人竟一點反應都沒有。
海陽是聞名天下的“地雷戰”故鄉,這裡的民兵和群眾有著光榮的革命傳統
漁民中稍微年長一些的辛樂堯馬上心中起了疑問。他是民兵排長,這兩天剛剛接到上級通知,說是要警惕臺灣特務在海陽登陸,難道這麼巧,今晚就碰上了?他一邊和大家拉網,一邊仔細觀察海面上的情況。這時月亮剛剛升起,藉著月光,模模糊糊地看到東北方不遠處有兩隻小船,正對著他們駛來。船上坐著不少人,樣子鬼鬼祟祟,等對方也發現辛樂堯他們的船後,兩隻小船立即分開,先是掉頭向東南方向駛去,然後轉了個彎,又改向東北方向。辛樂堯對大夥說:“拉網用不著這麼多人,看起來不像漁民,一定不是好人!十有八九是特務!”辛澤同自告奮勇:“我跑得快,回去報信!”
就在辛澤同赤著腳往駐軍營房跑去的時候,那兩隻小船已經來到行村鎮小灘村村南海灘上。十幾個人亂哄哄地從船上跳下來,然後小船的發動機再次啟動,往深海方向開去。這一切,全都落在正在村南海灘上拉網的村支部書記眼裡。恰好當天白天他剛剛按照上級要求,傳達完提防匪特的工作,所以立刻斷定這夥人就是來犯的特務。他與辛澤同幾乎同時來到了駐軍營房,報告了有特務在海陽登陸的情況。
當地駐軍接到群眾報告後,立即請示上級,得到的指示是:“讓開一條路,讓特務進入我們的口袋裡,關門打狗!”原來,早在3天前,也就是10月3日,海陽駐軍部隊剛剛結束國慶戰備任務,就接到上級命令,要求部隊再次轉入三級戰備。是什麼情況讓形勢變得如此緊張?而且2天之內,三級戰備升為二級,二級又迅即升為一級。部隊指戰員一時都摸不著頭腦。直至10月5日夜,海陽縣委和駐軍再次收到敵情通報,謎底終於揭開,原來一小股美蔣匪特將於10月6日晚在海陽鳳城以東、乳山口以西沿海登陸,上級要求“務必就地殲滅、不留後患”。接到通報後,縣委和駐軍立即成立了剿匪指揮部,做出了周密部署,決定在全縣設定三道防線:第一道防線沿海岸線設定,從鳳城到乳山口海岸上,廣設崗哨;第二道防線沿著沿海公路,從東村到乳山夏村的公路上,同樣派人放哨;第三道是嚴密封鎖發城到乳山的公路,絕不讓一個特務漏網。而且相關部署,已經透過各級黨委、公社,通知到了基層各個村子裡,要求各地發現敵情立即報告。軍民齊心協力,撒開天羅地網,將三道防線防守得如同鐵桶一般,單等著這股特務自己送上門來。
卻說在海灘上登陸的那夥特務,臨行前他們剛剛就地提升了軍銜,那些激動人心的壯行講話還在耳邊迴盪:“你們是反攻先鋒、光復大陸的精英,是黨國之天之驕子、國軍棟才……”哪裡知道前面等著他們的是一張大網?這支番號為“山東獨立第12縱隊”的隊伍,正是美蔣向大陸東南沿海地區大規模派遣武裝特務計劃的一部分。從1962年起,國民黨當局提出了“一年準備,二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成功”的目標,利用廣播電臺,晝夜不停地向大陸廣播,煽惑群眾,鼓動鬧事,指揮策動潛伏特務、殘餘反動分子進行各種破壞活動,進而發展到試圖建立所謂的“遊擊走廊”。蔣介石還對殘破不堪的國民黨特務系統進行整頓,成立“國家安全域性”,改組了專門對大陸進行破壞活動的“國防部軍事情報局”,派兒子蔣經國和親信特務頭子葉翔之分別出任局長。
為了實現“反攻大陸”的迷夢,“國家安全域性”從撤臺的國民黨軍隊裡挑選出一批反動軍官,充當司令、支隊長等,又從現有情報人員中選擇了一批特工人員分任縱隊、支隊副司令、副支隊長和電臺臺長,再者招募從大陸逃來的惡霸、地富分子,組織他們“打回老家去”,總共蒐羅了5000餘人,分別集中在各特務機構設立的桃峰、玉山、沙琅、蓮花島、小洲島等地的訓練基地,聘請美軍教官對他們進行射擊、格鬥、游泳、駕駛、測繪、爆破、綁架、跳傘等訓練,教會他們化裝、識讀簡化字、收發報、跟蹤、暗殺等技能。從海陽登陸的這夥特務一共16個人,都是經過這種集中訓練,選派出來的“精英”。這夥人的頭目叫做張吉元,代號“羅漢”,是山東榮成人。此人心思縝密,精明透頂。晚上9點多剛一上岸,就召集大家鑽進刺槐林裡,開了個小會,鋪開地圖研究討論一番後,決定先派2人翻過小峰嶺,前往駐守在此地的解放軍兵營察看動靜,其餘14人朝菩薩頂方向竄進。
先說這2名負責打探訊息的特務。他們偷偷摸摸溜到了小辛家村駐軍營房周圍。駐軍部隊為了避免群眾產生恐慌情緒,自10月3日以後一直保持內緊外鬆的狀態,6日當天是星期天,部隊按照慣例,當晚仍照常放映露天電影,軍民一同進場觀看。2名特務見此情形,暗自高興,心想這下可以趁虛而入。沒想到雖然電影沒放完,營房周邊卻有解放軍的流動哨。發現特務身影后,當晚執勤的戰士劉興義馬上喝問:“口令!”連問三次都沒有應答,劉興義大喊:“再不回答就開槍了!”特務情急之下,失口回答:“口令保密!”緊接著,就射來一梭子子彈,然後轉身就跑。劉興義手臂負傷,但仍緊追不捨。追了一陣子,見特務仍不停下腳步,他果斷瞄準其中一個,開槍射擊,那名特務應聲倒下、命斷氣絕,另一個卻趁機向西北方向的窯頭村跑去。
此時,各村早已按照部署進入戒備狀態,民兵全部出動進行巡邏。窯頭村民兵連長李緒發正帶著幾個民兵在村子周圍巡邏,聽到喊聲和槍聲後,立即下令向跑在前面的黑影追去。追到村北小河邊時,特務躲到了一棵大樹後,雙方形成了對峙。李緒發不知道特務身上帶有什麼武器,如果直接進攻,可能反而要吃虧。藏在樹後的特務,也搞不清周圍有多少民兵,在什麼方位,也不敢貿然開逃。李緒發是個復員軍人,具備一定戰鬥經驗,心想如果特務往西北跑,很可能跑出設好的包圍圈防線,給最終殲滅匪特造成麻煩,一定要讓他向東跑,進入“網底”。於是,他故意大聲喊道:“西面一排、二排,都給我上!”特務一聽,正中下懷,撒腿就往東邊菩薩頂方向逃跑。
菩薩頂及周邊小峰嶺、南天門、石屋頂一帶,峭壁嶙峋、山崖疊嶂,海拔最高超過310米,站在山頂,居高臨下,可以遠眺近30裡地,沒有任何遮擋,但山上雜草叢生,地形複雜。就在2名探路特務1死1逃的同時,張吉元帶著其他人也正在爬菩薩頂。出發前,特務機構已經處心積慮準備了各種物資,讓他們做好長期潛伏準備,包括仿製的解放軍軍裝、鞋帽、肩章、帽徽以及大陸幹部、工人、漁民等各色人等的服裝,用來在登陸後偽裝,甚至還有公安局的印章和信箋等,以及部分偽造的人民幣,用於收買人心、壯大隊伍。張吉元等人進山後,一路走一路埋,把部分不便攜帶的長短槍、炸藥、電臺及金條、手錶等物埋藏起來,並分別做上記號,打算潛伏成功後再過來取。
當他們爬到半山腰時,山下的40多個村莊已經盡收眼底。只見村村燈火通明,所有大路上都有火把晃動,一條條火把組成的巨龍正在向菩薩頂彙集而來。顯然登陸的訊息已經走漏,這些都是前來抓捕他們的解放軍和民兵!張吉元盤算良久,最後嘆了一口氣,說道:“看來我們已經被完全包圍了!”怎麼辦呢?十幾個人商量來商量去,商量出兩個方案:一是就地佔個山頭,憑著手裡的十幾條槍和1000多發子彈,死拼到底,“不成功便成仁”;二是假投降,反正共產黨一貫的政策是優待俘虜,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以後伺機東山再起。結果包括張吉元在內的13個人同意假投降,剩下的1個頑固分子,因認為此舉“失節”憤然離隊,不知去向。張吉元便脫下白襯衫,扯成布片綁在樹枝上,做成投降用的小白旗,派2個特務舉著,先慢慢向山下摸去。半道上碰上了民兵,說明來意後被押解去了駐軍營房。
其實張吉元猜的一點沒錯,此時駐軍和民兵確實已經把菩薩頂圍了個水洩不通,正有計劃地派出小分隊搜山。根據2個特務交待的情況,剿匪指揮部又派出一個連的解放軍,按照其指示的方向嚴密搜尋。搜到半山腰的旗杆營時,發現有11個人衣衫不整、灰頭土臉,正蹲在地上吃著壓縮餅乾,旁邊還東倒西歪放著幾支槍,馬上斷定就是那夥特務。“舉起手來,不許動!”戰士們一擁而上,命令特務們解下各自球鞋鞋帶,再用鞋帶把他們的雙手反捆在背後,分組押送下山。這時已經是10月7日的黎明時分。
然而,戰鬥還沒有徹底結束。在窯頭村被李緒發趕到菩薩頂以及不願投降而離隊的那2名特務,到底去哪兒了呢?駐軍副師長唐笑宜判斷,根據前面軍民和投降特務提供的線索,這2名匪特肯定還在菩薩頂,諒他們插翅也難逃。正當準備下令搜山時,海邊和山上突然起了大霧,對面不見人。唐笑宜考慮了一下,認為這麼多部隊和民兵在霧中搜山,連隊之間、軍民之間互不認識,加之大家擒匪心切、立功心切,很容易發生誤會,誤傷自己同志,而且特務手裡都是美式裝備,又佔據地形優勢,趁霧襲擊,後果不堪設想。於是他下令部隊和民兵暫停行動,原地待命,等大霧退去後再做決定。
上午10時左右,大霧稍退。正在菩薩頂待命的某部偵察連,接到了搜山命令,他們抓緊吃了幾口乾糧,便開始了行動。一個個巖縫,一塊塊山石,一蓬蓬亂草,都被仔細檢查過,最後一直搜到了石屋頂。這個山頂東西兩側是懸崖峭壁,兩面有兩塊大石頭組成石壁,上面搭了塊巨石,像個棚頂,背面又被另一塊石頭堵了起來,因此天然形成一個石屋,故名石屋頂,傳說乾隆年間曾有道士在此修行。石屋頂地勢險峻,只有南面有一條小路可勉強通行,坡度卻有70多度,非常難走,連當地老百姓都很少爬上去。那2名特務,夜間居然在山頂上相遇,正躲在這石屋裡,他們居高臨下,早早就看到了偵察連戰士,雖然已知難逃厄運,卻還準備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偵察連戰士趙慶國,第一個沿著犬牙交錯的石頭路衝了上去,戰友們緊隨其後。接近石屋時,趙慶國突然看到2個特務黑洞洞的槍口正對準自己。說時遲那時快,雖然來不及扣動扳機,趙慶國還是本能地站到了槍口和身後戰友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敵人的子彈。2名特務開槍了,由於距離極近,3發子彈都擊中了趙慶國臉部左側,他仰身一倒,隨即滾下了山坡。趙慶國是一名年輕的老兵,19歲就參軍入伍,剛剛領到“超期服役”榮譽證章,本來還有不到2個月就要被提拔為少尉軍官,但他的生命就這樣永遠地定格在了24歲,戰友們怎能不為他惋惜痛心?趙慶國的犧牲,激起了戰士們消滅這2名匪特的怒火。排長趙風高顧不上悲痛,幾個健步躍上小路,將3顆捆在一起的手榴彈扔進了石屋裡。只聽“轟轟”巨響,兩名特務1死1傷。受傷的特務見勢不妙,連忙扔下武器,滿臉是血地爬出來,向我軍舉手投降。
至此,海陽軍民總共用了13個小時,就將登陸的16名特務全部消滅。匪特被押送到海陽縣公安局監獄,由提前趕到的山東省公安廳領導突審。透過審訊得知,這支“第12縱隊”人數不多,級別卻都不低,除張吉元是上校軍銜外,還有兩名校官,其餘至少都是中尉以上軍官。他們出發後,先乘船到韓國的鹿島港,那裡是蔣介石與韓國根據秘密協定,議定的反攻“跳板”,休整3天后,他們又乘坐偽裝的日本漁船“第二明石丸”號,於10月6日下午6時左右到達膠東半島附近的公海,然後攜帶武器裝備,換乘兩艘機動小艇,趁黑夜在海陽沿海地區登陸。登陸後,啟動小艇上的定時裝置,讓其退回至深海區,自動沉入海底,以消除罪證。上岸的16人,打算設法分組潛伏下來,如果無法成功,則準備退入山區打游擊。這些痴心妄想,最終被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淹沒,以失敗而告終。
1963年11月10日,海陽駐軍、民兵及群眾萬餘人在縣城召開大會,慶祝殲滅這股美蔣特務的偉大勝利。而國民黨當局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卻宣佈這些特務已全部“成仁”,追認張吉元一行為烈士,為其大張旗鼓召開追悼會,向其家屬發放撫卹金,藉此迷惑視聽。其實,這些“烈士”在大陸活得好好的。張吉元等人被關進監獄後,第一頓飯是大米飯、白菜燉豬肉。在今天看來,這頓飯不算什麼。但在當時全國還尚未從三年困難時期中完全解脫出來的情況下,則算是很豐盛的,同時監獄管理人員吃的卻是窩窩頭和蘿蔔湯。
海陽軍民以反登陸戰鬥的勝利再次證明了無愧於“銅牆鐵壁”的稱號
故事到這裡還沒有完全結束。黨中央對這些投誠、起義、被俘的國民黨武裝特務可謂是仁至義盡,不僅一律實行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立功受獎的政策,而且要求山東省和有關部門一定要把他們改造好。監獄管理人員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山東省公安廳還專門組織被關押的國民黨特務,參觀工廠、農場和農戶,讓他們與舊社會進行對比,感受祖國日新月異的發展變化,教育他們改邪歸正。1965年12月,張吉元等9名特務獲得寬大處理,並給予他們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權,願意回去的給足路費、提供方便,不願回去可以留下來,人民政府安置就業。張吉元等人都選擇了留下來,大家紛紛表示與國民黨反動派徹底決裂,絕不再為其賣命,有的安置在農場,有的安置在良種繁殖場工作,還有的回原籍就業。
其中,大部分人真的是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從此自食其力、安度餘生。但張吉元並非如此,雖然他表面上主動接受改造,表現十分積極,實際上內心毫無悔意,還是在菩薩頂上“假投降”的打算。出獄後,他與同批被釋放的特務初善雲合謀,於1967年自行組織了“大陸後方遊擊指揮部”,企圖憑藉自己對大陸情況的瞭解,接應國民黨反動派“光復大陸”。他們先後發展成員24名,書寫了8封反革命掛鉤信件,試圖與國民黨特務機關取得聯絡。但在我軍民的嚴密監視下,張吉元等人的陰謀不過是一枕黃粱,他所建立的反革命組織也很快被偵破取締。張吉元、初善雲這2名逆歷史潮流而動的跳樑小醜,也於1970年3月被依法判處死刑,和“反攻”迷夢一道,最終都被淹沒在時代的洪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