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屆烏鎮戲劇節薈萃的各類文化活動。
經過了戲劇文化“裝飾”的粉牆黛瓦。
“街遊”別具時尚味。 受訪者提供
在烏鎮,從水岸外擺的咖啡桌望去,對面青磚壘起的老房院牆,有人正在曬被單;視線平移,隔壁老屋,那人正推開木扉掛上綠植;再平移,隔壁的隔壁,兩位住客在躺椅上慵懶地蹺著腿曬太陽……一幅緩慢開啟的江南卷軸,讓人生百態沿著水岸線一一延展。風景優美,頗有意趣。
然而,江南古鎮外貌都美得比較相似。近幾年,當100多個古鎮擺在面前,100多幅屋簷瓦下、烏篷船過的江南風情逐漸讓人審美疲勞。尤其是,大部分江南古鎮還賣差不多的小吃、差不多的手工藝品、差不多的文創,古鎮的創新、突圍成了擺在面前的一道難題。
剛剛舉辦了第八屆戲劇節的烏鎮,從旅遊景區的角度看,並非完美。而從文化的角度看,它在一眾江南古鎮中,確實脫穎而出,略顯不同。
年輕人紛至沓來。有人每年反覆來到烏鎮,不嫌膩味,他們到底來看什麼、逛什麼呢?也有些人,因為綜藝節目《戲劇新生活》的火紅,第一次來烏鎮湊熱鬧,發現與想象中的江南古鎮略有不同。
烏鎮做對了什麼?僅僅是因為9年前就開始舉辦烏鎮戲劇節嗎?如果其他古鎮策劃一些文化節日、藝術活動,是否也能做出特色、做出品牌?
答案並非如此簡單。它究竟如何打好這張“文化牌”,對古鎮遊或許有些啟示。
戲劇節,夜文化破圈
有人評價,這屆戲劇節或許是“最破圈”的一屆。一個重要因素,來自今年戲劇節的創新:戲劇集市。
它不在大家熟悉的西柵,而在老絲廠改造的北柵。它不同於收費景區,預約成功後,任何人可免費進入。它還有一個亮點:最熱鬧喧囂時,正在戲劇散場後、景區迴歸安靜的午夜時分。
此時,露天美食市集上,因連續看戲而飢腸轆轆的年輕人可以去“小廚有面”煮一碗麵、“李歡喜”那兒點一杯酒,與朋友在“時光的陳釀酒”中分享觀劇感受。空氣中,混搭著米粉、肉飯、漢堡、砂鍋、燒烤等各色氣味。
北柵絲廠的小鎮圖書館,每晚有一場《子夜朗讀會》。每天邀請一位戲劇人或演員參與,設定一個主題,如晚飯花、安樂居、鑑賞家、星期天、歲寒三友等,名稱來自汪曾祺的小說。被點到的讀者,與主持人、嘉賓一起互動,為席地而坐的書友們高聲朗讀某個片段。
北柵絲廠1號樓是當代藝術展,2號樓是烏鎮戲劇節8屆回顧展。4號樓偌大的報告廳正在播放電影,一簇簇餃子狀的懶人沙發上,有人認真觀影,有人低頭刷手機,也有人直接睡著。深夜,安靜的隔壁是喧囂。7號樓的“夜遊神音樂現場”震耳欲聾的蹦迪成為當代年輕人夜生活的寫照。
這是名副其實的“集市”,集合了音樂、電影、潮玩、裝置、閱讀、展覽、快閃、市集、美食等。每一個單獨拿出來,都不稀奇,城市裡四處可見。但它們組合在午夜的北柵老廠房裡,戲劇散場後的夜晚,供文青們選擇細品餘味、沉浸書海、深聊人生或齣戲狂歡。
為什麼會誕生這樣的策劃?“每一屆戲劇節,都希望創造一些新東西,提供新鮮感。”集市負責人之一王左權說。
因疫情中斷一年後,今年的戲劇節,還能玩出什麼新花樣?坦率說,長三角片區,還有啥年輕人沒見過的新東西?純粹的新,很難。
策劃會上,有人提出,每年戲劇散場後,劇迷們想在深夜的西柵一邊小酌一邊分享感受,卻找不到地方。景區裡有深夜食堂,不多,砂鍋店、羊肉麵店總是深夜排隊。有酒吧,也不多。還有人提出,想讓買不到戲票或進不了景區的人也感受下文化氛圍。
北柵午夜場就此誕生。今年,看完劇後,“走,吃夜宵”“到北柵聊一會兒”“去派對”“睡不著,看書吧”等,各種選擇拓展了古鎮文化的夜生活。
王左權說,電影放映廳裡究竟放什麼凳子,他們糾結了很久。為了與眾不同,一開始考慮放一大排行軍床,或搭建一個大通鋪。後來一想,年輕人結束了一整天的遊覽、觀劇或工作,正疲憊著,懶人沙發此時別具意味。每天的放映片單也不同,有愛奇藝迷霧劇場的提前放映,有恐怖片,也有修復後的老電影。
圖書館裡的書,由50多家出版社每家贊助100本。內容跨界,從常見的小說、散文、藝術、歷史、社科類書籍,到不常見的傳統武術、古建築、戲曲、神話、雜談、輕小說型別。
周邊居民即便白天上班,也可以晚上來集市湊熱鬧。實際上,記者觀察了一下,停在集市外的車牌大部分都是蘇牌。
“今年比較倉促,9月開始籌備,只有1個多月時間。”王左權遺憾地表示。策劃團隊想在麥田中搭建大型裝置“月亮”;想利用北柵糧倉,一個樓梯跨過一棟房子,構成從地面直通屋頂的體驗,在屋頂放映露天電影。但籌備期短,困難大,有些點子只能留待未來實現。
這些大雜燴的活動,表面看似乎是對城市夜經濟的“搬運”。但它們的組合創新,背後有一個清晰邏輯:針對人群的文化需求,也有想解決的歷年痛點問題。
歸根結底,應和了文化場景下,年輕人的生活方式、行為動機。於是撥動了遊人的心絃。
沒有蹄髈,沒有連鎖奶茶
文化,更看平日的細水長流。古鎮,自然離不開一連串商鋪構成的逛街體驗。
烏鎮的商業店鋪不多。有些古鎮滿大街的烤串、蹄髈味,這裡沒有;奶茶、咖啡、巧克力類的知名連鎖品牌,這裡也沒有。
經歷了疫情的低谷期,察覺到遊人消費觀在變,烏鎮店鋪開始了新一輪更新。首先是視覺調整,要求“以景動人”。公司新成立的業務發展部,專門琢磨這些內容。
青石板的街上人聲鼎沸,店鋪裡卻冷冷清清,人們為什麼不走進去?調研後發現,這些店鋪有一些共性:外表昏暗,老房子門楣低,缺乏活力,看一眼就激不起興趣。把客人引進來,需要情景化銷售。門楣調高,老房木頭搭配落地玻璃,展陳調整,燈光重新設計。工藝品店光線柔和,超市光線明亮。有些店鋪需要年輕營業員,顯出活力朝氣;有些手工作坊,阿姨大叔更有吸引力。
“走過路過,你會為什麼樣的店鋪停下來?文化溫度。”烏鎮旅遊股份有限公司景區經營公司總經理周潔總結道。
文創產品是發力點。但如今的遊客,可買可不買,那就不買。今天的文創光有美貌已經不夠,必須兼顧實用。西柵的筷子店是烏鎮的一家老店,店裡增加了“烏鎮公筷”這個新類別。普通筷子長約23釐米,公筷長約29釐米,筷架設計成馬頭牆造型,立即受到歡迎。
調研還發現,鑰匙扣、皮夾、手機殼是古鎮文創“大坑”。手機型號太多,手機殼購買率實際上不高。年輕人的生活中,名片夾、錢包、鑰匙扣,因為電子支付、指紋開鎖,用得越來越少。他們寧可選擇包上的公仔掛件,也不選擇錢包。進一步說,這類文創如能結合文博主題展覽或許仍有優勢,但放在古鎮,並沒有獨特魅力。
也有一些更新,烏鎮反其道而行之。景區大門外、遊客服務中心裡,引入了星巴克、羅森。城市連鎖品牌進入烏鎮,很多人乍一聽,頓覺倒退,烏鎮怎麼又回到標準化產品了?但是去了現場才能感受到,思路是對的。
原本服務中心大堂,有一家望津裡咖啡館,昏暗的木調風格,搭配溼搭搭的風雨遊廊。這種特色酒吧、咖啡館,景區裡有的是。放在業務繁忙的服務中心大堂,遊客無心多作停留,反倒減分,客流量確實也少。
星巴克、羅森作為服務中心的標準化配套,讓遊人來到古鎮的第一眼,能感受到便捷的、酒店式的標準服務,與現代生活沒有脫軌,心態上可以快速融合。
服務中心的出口,原本留意不到的小超市,換成了“烏鎮好禮”文創店鋪,風格偏向城市書吧。臨河處,長排落地玻璃,全部搭配茶座。如此一來,180平方米的店鋪,約30平方米不產生直接經濟效益。但落地玻璃透出的臨水景觀,一下子給店鋪引流。售賣的文創產品也有側重,如烏鎮地圖系列、木心文創系列等,與景區內其他文創店有所區別。
近一年來,烏鎮其實換了不少店鋪。從昭明書院正門進入,沿水池左轉,就能看到拂風閣。“拂風閣”三字本由木心先生所題,懸掛在黛瓦下。它原是一家“鄉村小書店”,遊人們隨手翻閱書籍,卻不想停留。
如今踏入閣內,環境變得清雅,踏上二樓,咖啡館類的皮質桌椅緊鄰木扉,窗外透出一點江南秋色。拿一本文學經典,點一杯咖啡,適合消磨一下午。出門右側就是茅盾文學獎紀念館。
農產品商行卻風格迥異,比較接地氣。一排新鮮蔬果漸次擺開,土就土到底,散發著俗世生活氣息。
橋頭花鋪本已存在多年,但此前是封閉式常規店鋪,鋪面被花花草草遮蓋,極易錯過。現在,它在橋頭空地新搭出一個開放式亭子,亭下襬出的花花草草、手工物件立即彈眼落睛。
烏鎮洋行,曾是沈家大院。戲劇式復古裝修,長期售賣戲劇節相關文創。劇目書籤、海報明信片等,吸引劇迷們前來“淘寶”。
新增的茶飲店“三餐”,遠看彷彿時尚奶茶店。其實主打江南米類飲料。金槍魚飯糰用的是江南炒米、烏米。冰激凌也很奇怪,混合了炒米口味。
“我們希望遊客是在古鎮體驗、遊覽,而不是在商業街逛街。”周潔說。為了營造文化感,商業店鋪不僅數量上有控制,品類上也儘可能減少快消品、連鎖品牌。
道理說來簡單。遊客們天天在城市看得到的東西,為什麼還來古鎮看它們?當然,品牌餐飲放在景區依然不乏流量,但會讓古鎮變得乏味。有錢賺,但減分,那寧可不要。
是否不以連鎖品牌為招商核心?是否有耐心一輪輪升級店鋪?如何不斷揣摩、調研遊客的心態變化?文化感說來虛無縹緲,但最終還是落到取捨上,落在細節裡。
為流量心動過,但最後沒做
“別人做過的,我們不做。”這句話在烏鎮,聽到審美疲勞。但細究下來發現,這就是答案。
“一樣的古鎮,不一樣的烏鎮”,宣傳口號說說容易,真做到不跟風,其實很難。比如,劇本殺變成爆款後,很多人特意找到烏鎮,希望合作。仔細瞭解那些專案後,烏鎮拒絕了。
彼時,疫情影響下的旅遊市場急速下滑,面對劇本殺帶來的流量,有些景區快馬就上。“坦率說,心動過,但最後沒做。”一位主管如此說道。團隊討論後覺得,這些方案暫不符合烏鎮的文化理念,不夠新穎,不夠獨特。“不一樣的烏鎮”,彷彿一把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時刻警醒著他們。
於是,綜藝節目《戲劇新生活》誕生了。在戲劇節停擺的一年,第一次用綜藝形式讓小眾的戲劇快速破圈。彈幕時而顯示被戲劇感動得“哭”“淚目”,時而熱烈地討論“為什麼這個遊客30元寧可買杯咖啡,都不願買張劇票”“戲劇人的付出,只值10塊嗎”等等。更多年輕人開始嘗試走進劇場、開始思考為文化買單。
今年,多了一批因綜藝第一次來烏鎮戲劇節打卡的年輕人。一位來自寧波的女孩說,她對古鎮的刻板印象就是蹄髈、蘇繡、溼搭搭的簡樸民宿。今年被綜藝激發了好奇心,做好心理準備才來烏鎮“湊個熱鬧”,沒想到還是有點小驚喜。外表老舊的房子,內部裝修、服務是酒店標準化的。菱角炒雞頭米、蓴菜羹等,記憶中的江南美食頗有親切感。
“西柵很安靜,不鬧心。”也有遊客這樣形容,“不是那種一路逛吃的古鎮路數。”
“文化是最大的IP”,靠文化出場景、出創新、出體驗、出作品。這句話說來容易,執行難。“我們想明白了,烏鎮本身就是一個大劇場,是沉浸式的文化體驗,不是變成劇本殺,才叫沉浸式。”一位工作人員這樣形容。
烏鎮近幾年,日常活動有“如意橋夜市”,希望激發小鎮夜活力;有為期一個多月的香市,復原茅盾筆下的江南水鄉狂歡節;還有烏村夏令營等,不斷做著各式各樣的嘗試。
其中,常態化的“早茶客”值得參考。早晨,煙雨朦朧下的古鎮,各家店鋪的早餐品種,集中在風景獨佳的水市橋頭,沿水岸擺開。包子、燒餅、燒賣、油條、餛飩、生煎等,儘管十分常見,但人們在水市邊走邊逛,任意在琳琅滿目的早餐中選擇,決定後坐在橋頭的桌椅上享用,彷彿古代水市露天版自助早餐。早餐本身,對長三角遊客並不新鮮,但抓住“水市文化”,也是一種場景創新、沉浸式體驗。
失敗的嘗試有嗎?當然有。比如,曾經策劃每週末邀請劇目長期駐場演出。但古鎮的戲劇市場依然不夠成熟,戲劇節之外,平日來觀劇的人依然是少數。這讓烏鎮團隊意識到,時機未到,戲劇尚未在小鎮上真正破圈。
還有夏季生活節,精心策劃,但因疫情而中斷。不少計劃因此泡湯。當媒體詢問烏鎮旅遊股份有限公司總裁陳向宏,烏鎮發展分為哪幾個階段時,他平淡地回答說:“現在還是1.0版。”
從觀光小鎮、度假小鎮,走到今天的文化小鎮、戲劇小鎮、會展小鎮等,這些標籤背後,是一條常規旅遊路徑向文化路徑的轉型。或許,最能給予古鎮遊參考價值的,就是不跟風的理念。文化牌,必須獨一無二。
來源:新民晚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