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青島小住了一陣子。有一天,我問劉軍媽媽翟作峰阿姨的情況,劉軍告訴我,老太太好著呢,頭不昏眼不花耳不聾,吃飯睡覺都還好,在家裡頤養天年。聽到這個訊息,一個健康自信的老人形象立馬浮現於眼前。我想,方便時,一定要去看看翟阿姨。
在一個晴空萬里的日子裡,陽光高照,暖意濃儂,這是個探望老人的好日子。和劉軍聯絡好後,我和愛人,懷著敬仰的心情,來到海軍幹休所翟阿姨家。沿臺階而上,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個乾淨寧靜的小院子,幾簇綠色的植物在燦爛的陽光下,露出笑臉彷彿代表主人在迎候著我們的到來。
劉軍領我們來到會客室,我一眼望去,盡是老式傢俱,這些沙發茶几等老式傢俱仍在散發著木香味,這些傢俱陪伴劉佐伯伯和翟阿姨有年數了,這種樣式的傢俱,我父母家裡也有。我們的父輩,老一代革命軍人,他們永遠保持著勤儉節約、艱苦奮鬥的精神,讓人感覺他們的身心,永遠是那麼地健康乾淨、樸實無華。
不一會,翟阿姨聽說我們來了,她十分高興的來到會客廳,熱情地招呼我們喝茶,吃水果。
和翟阿姨一見面,讓我十分驚喜。她雖已96歲,但身骨硬朗,不用人攙扶,思維敏捷。
她對我們說:七十年代我們倆家都在萊陽26軍,你們家沒有女孩,有三個男孩。聽到這番話,讓我異常驚訝,50年前26軍偌大一個機關裡,有那麼多家庭,那麼多孩子,翟阿姨對我們家狀況還是記得那麼清楚,讓我們十分敬佩她超人的記憶力。
1973年,劉佐伯伯和翟阿姨從內長山要塞區調到26軍時,我已經當兵了,劉軍比我小6歲,他在萊陽一中上學,和我小弟弟劉長坤(當時叫劉向紅)在軍部大院時常玩耍,我小弟也在萊陽一中上學。後來,劉軍在海軍當兵,成為海軍第一代驅逐艦艦長。七十年代,我大弟弟劉衛民在26軍高炮團教導隊任副隊長,一次劉佐副軍長召集軍直屬隊幹部開會,講述基層管理工作,講到基層幹部的優勢和困難,聽完軍首長報告後,劉衛民和戰友們都說,劉副軍長非常瞭解基層情況,瞭解基層幹部的難處,這個報告有水平,實實在在,不虛頭巴腦,講出了基層幹部的心聲。劉衛民告訴我,劉伯伯在當時軍首長中,是一位有水平的領導幹部。
我有時候回26軍軍部大院探望父母,院內許多阿姨我都不認識,但我卻對翟阿姨有印象。因為我父親經常對我講,劉佐副軍長戰爭年代很能打仗,戰功卓著。他愛人翟作峰在魯中軍區也是傑出的女戰士。
語言是有魅力的,翟阿姨說著一口臨沂革命老區的家鄉話,她一說話,立刻就讓我感到,是那麼得親切,那麼得熟悉,那麼得有力量。
我之所以熟悉臨沂話,是我從小就聽著父親的臨沂口音長大的,對這種方言再熟悉不過了。
翟阿姨離別家鄉參加革命近80年了,一路風塵撲撲,南征北戰,但家鄉的話一點兒也沒有改變。
在臨沂這片紅色土地上,誕生了無數可歌可泣的革命英雄兒女,翟阿姨是其中的一位。有一句歌謠:“最後一尺布,送去做軍裝;最後一碗米,送去做軍糧;最後一件老棉襖,蓋在擔架上;最後一個親骨肉,送他上戰場。”正如歌謠裡所唱的,臨沂人民為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的勝利,作出了巨大的犧牲和奉獻。
我們26軍的子女,有許多父母來自於臨沂,他們從這裡出發,跟著共產黨,為了新中國,浴血拼殺,為建立共和國立下不朽功勳。
翟阿姨溫馨的客廳裡,我們和翟阿姨坐在一起,拉得最多的還是他們老一輩永恆的話題一一關於戰爭,翟阿姨向我們娓娓道來,她曾參加過許多的戰役、戰鬥。
翟作峰阿姨,看似一個普通的老年人。但翻閱她的履歷,著實讓人覺著,她是一個不平凡的女英雄。
翟阿姨於1925年8月10日出生於臨沂革命老區沂源縣東里鎮黃崖子村。她17歲時,在抗日戰爭最困苦艱難的歲月,即1942年8月,冒死參加革命。由於表現突出,1943年12月加入中國共產黨。
翟阿姨參加革命工作後,她一個普通婦女,卻在沂北縣東里區任武裝幹事,從事軍事工作。她對我們講,當年,她騎著馬,拿著槍,經常和敵人周旋作戰。此刻,我們腦海裡即刻浮現出一個騎馬打槍,勇往直前的英雄女兵的形象。
在殘酷地反掃蕩戰鬥中,翟阿姨九死一生,碰到騎大馬的日本軍官,她就鑽過馬肚子逃生;遭到她曾經批鬥過的地主揭發報復,她就藏在藕池裡泡了一天……即便如此危險,她從未動搖過革命意志。
翟阿姨能文能武,後來擔任區婦聯副主任等職。她在沂北縣黨校學習期間,部隊選中她,讓她換上戎裝,成為一名軍人。
解放戰爭的時候,她來到26軍76師野戰醫院任護士長。跟隨部隊,冒著槍林彈雨,參加了魯南、萊蕪、孟良崮、沙土集、洛陽、開封、睢杞、淮海、渡江、上海等戰役及隴海路大破襲。
建國以後,她積極響應祖國的召喚,跟隨九兵團部隊,和時任26軍78師參謀長的劉佐,雄赳赳,齊昂昂跨過鴨綠江,共同參加了轟轟烈烈地抗美援朝戰爭。她先後參加了漢江至三八線南北地區防禦作戰和鐵原、金化、平康地區陣地防禦作戰等戰役。
實踐證明,翟阿姨是一個英勇無畏的英雄女兵,她不懼生死,勇敢作戰,曾榮立二等功一次、三等功三次、四等功二次,先後兩次被上級評為模範共產黨員。
今天,昔日的英雄女兵翟阿姨,我們就和她面對面,聽她講述戰爭年代的紅色故事,接受活生生的革命英雄主義教育,真是莫大的榮幸。
劉軍告訴我,她媽媽是三等甲級革命殘疾軍人。我們急切地問翟阿姨怎麼受傷的,她告訴我,一次戰鬥中,炮彈在她身邊爆炸震壞了耳膜,眼睛裡蹦進去彈片,直到前幾年才取出來。
望著眼前90多歲的翟阿姨,我們心中感嘆,這是多麼了不起的一位英雄女兵,令我們肅然起敬。
我和愛人都出身於軍人家庭,我們都當過兵,面對英雄女兵翟阿姨,我們心中默唸,我們用標準的軍禮,向老一輩英雄女兵致敬。
我父親和翟阿姨都是土生土長的臨沂人,他們還有劉軍父親劉佐伯伯都是魯中軍區成長戰鬥起來的老一代革命戰士。
1973年,劉佐副軍長和翟阿姨,因工作需要,從內長山要塞區回到老部隊26軍。當時我父親劉乃晏巳經在軍政治部了。劉伯伯和我父親,當年都是魯中軍區的革命軍人。解放戰爭初期,他們同在一個團,劉伯伯時任魯中軍區9師26團3營營長,我父親在9師26團2營5連任指導員。1946年6月,我父親劉乃晏和劉伯伯同在淄博唐家莊打了一仗,而此地就是劉伯伯的家鄉。1946年11月,魯中9師攻打安丘,劉伯伯和我父親帶領部隊衝鋒在前,都身受重傷,被評為殘疾軍人。如今,這些浴血奮戰在魯中大地的老戰士,和平年代又重新集結,同在一個單位,在26軍為軍隊建設岀謀劃策,貢獻力量。歷史的使命讓他們重新走在一起,自然彼此熟悉,十分默契。
如今,兩位老革命參加唐家莊戰鬥的英雄事蹟,在唐家莊紅色紀念館裡有專欄介紹。
已經有數不清的人們,來唐家莊紅色紀念館參觀,接受紅色傳統教育。
不知不覺,和翟阿姨在一起暢談半個小時了,為不影響老人休息,我們準備起身告別。
劉軍攔住我們,說她媽媽今天狀態不錯,可以再聊一會。
翟阿姨又開啟話匣子,興致勃勃向我們講起她抗美援朝的戰鬥故事。
1950年,因病住院的翟阿姨得知愛人劉佐已去朝鮮的訊息,只穿了單衣從上海追到東北,歷盡艱險,終於趕上了部隊。在朝鮮期間,翟阿姨先後任76師野戰醫院護士長、78師野戰醫院軍醫,擔任運送、搶救、治療傷病員工作。
說起長津湖戰役,翟阿姨提高嗓門說:長津湖戰役打得非常慘烈,醫院裡醫療隊女同志,全部都來扛炮彈,支援前線打仗。
翟阿姨接著說:12月的朝鮮滴水成冰,在零下40多攝氏度的冰天雪地裡,志願軍九兵團20軍、26軍、27軍,憑藉血肉之軀和落後的武器裝備,在長津湖與美軍王牌部隊陸戰一師進行了殊死搏鬥,我軍殲敵大部。
翟阿姨所在野戰醫院名為“後方”,其實也並不安全,因為常常要面對敵機的空襲。翟阿姨告訴我們:當時敵人的飛機經常飛到我軍陣地上空狂轟亂炸,就像雨後蜻蜓,白天飛機一來遮天蔽日,晚上照明彈不停亮如白晝,一不小心就有生命危險。翟阿姨所在醫院選在一個山洞旁邊,她們白天要把傷員藏進山洞,晚上趁著敵機轟炸的間隙再把傷員背出來透透風。
翟阿姨在給我們講故事時,我們看到她眼神裡,始終透露出勇敢堅定不怕困難不怕犧牲的目光。
她說:朝鮮戰場上危險重重,隨時都有犧牲的危險。有一次,因連續工作,翟阿姨實在頂不住了,在一棵小樹下睡著了,睡著睡著突然覺得風好大,似乎要把她吹起來,睜開眼抬頭一看,一架美軍直升機正在朝她落下來,飛機上還吊下一個軟梯子,上面站著一個美國兵,離她只有不到一人高了。翟阿姨說:美國兵的面孔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瞪著藍眼珠子看著翟阿姨,伸手要抓她。翟阿姨靈機一動,本能的猛的翻身一躲,順著山勢向下滾,掉到山溝裡安全逃脫了。
翟阿姨說,那時上了戰場的女兵身上都彆著一顆手榴彈,如果那次被抓,她肯定會毫不猶豫地拉響手榴彈。
面對重重危險,翟阿姨絲毫不退縮,勇敢地在朝鮮堅持奮戰了將近3個年頭。
翟阿姨堅定地說:不管多麼艱難困苦的環境,都沒有壓垮我們,我們最後還是成功地把美國侵略者趕回了老家。
接著,劉軍告訴我們,抗美援朝時,她媽媽在火車上赴朝鮮途中,手上的皮全部脫落下來。我們趕緊就問,這是怎麼回事?
翟阿姨說:1950年10月,她在26軍76師野戰醫院,部隊巳經秘密入朝,劉佐作為師參謀長率軍北上,因為保密要求,沒和她透露一絲一毫的訊息。
當時翟阿姨在上海住院,不清楚部隊已經出發,出院知道訊息後,她才回想前幾天去看望丈夫時,劉佐正在師部緊張地忙碌,她立刻明白了,部隊已踏上赴朝的征程。翟阿姨穿著單衣爬上了運兵的火車,一路追到東北。到了零下20多度的吉林圖們後,她突然重感冒、發高燒,一病不起,結果還是沒有趕上大部隊。康復以後,翟阿姨才與其他十幾名同志跟隨朝鮮人民軍第8軍團一起入朝。
當他們乘坐的火車剛要進入朝鮮南陽的一個山洞時,遭到敵機轟炸,車上的武器彈藥在山洞裡起火,全車人只好下車徒步行進。從悶罐車上下來,翟阿姨手扶了一把冰涼的鐵把手,手掌竟直接被粘去一層皮,因為天寒地冷,手上的血都被凍住流不出來了。
聽著翟阿姨的講述,我們心中一陣難過,凝視著翟阿姨的雙手,這雙手,既是一雙和普通人沒有什麼不一樣的雙手,又是一雙為祖國為人民流下鮮血的雙手,更是一雙英雄女兵堅強有力的雙手。
翟阿姨見到我們這些26軍的後代,話題自然是滔滔不絕,最後,她向我們講了“半碗涼豆芽菜”的感人故事。
1948年,在河南的翟阿姨認識了她一生的伴侶——曾時任華東野戰軍8縱隊65團的團長劉佐。
一天晚飯後,翟阿姨與戰友宗樹梅、王貞等人到河邊遛彎,宗樹梅突然提議去河對岸看看,翟阿姨不明事由,便稀裡糊塗地被簇擁著帶到了65團團部。
剛開始一屋子人滿滿當當,但不一會兒大家都“有意識地”陸續離開了,只留下翟阿姨和劉伯伯兩個人。當時天很黑,團部僅有的一盞小煤油燈被擺在了翟阿姨面前。劉伯伯在攻打安丘的戰鬥中負傷,子彈從右頸部打穿了牙床,嘴上留了一道大疤,所以劉伯伯將小煤油燈故意那麼擺,讓翟阿姨看不清劉伯伯的長相,而劉伯伯能看清翟阿姨的長相。
翟阿姨說:開始她沒看清楚劉佐的長相,後來才發現劉佐臉上有個疤。
1949年2月10日,是翟阿姨和劉伯伯結婚的日子。這天傍晚,在安徽蚌埠鳳陽縣臨淮關鎮,利用戰鬥間隙的時間,劉伯伯派警衛員到河對岸的野戰醫院去接翟阿姨。回來時兩人各自騎著馬要跨越河溝,警衛員小夥子三下五除二便輕鬆駕馬過河,而翟阿姨沒那麼順利,一不小心就掉進了河裡,渾身溼了個透。初春的天氣,一到晚上寒氣逼人,翟阿姨就這樣在馬背上打著寒顫顛了一路,晚上九點多到了團部,便在火堆旁烤火取暖。
婚宴開始,大家圍坐一桌,基本都是65團的同志,而所謂“婚宴”其實也只有一道菜——半碗涼豆芽菜。
當時在座的戰友們紛紛給新娘子敬酒,翟阿姨告訴我們,她當時很是開心,心裡想著正好可以借酒暖暖身子,壓一壓這一路的寒意,結果這些酒都被丈夫搶先擋了下來。原來劉伯伯怕翟阿姨不勝酒力,怕把新娘子灌醉,便把敬到翟阿姨面前的酒全都擋住,他自己喝了。
翟阿姨知道丈夫的好意,但又不能發作,一直等到還剩最後半杯酒的時候,她忍不住了,從劉伯伯手中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翟阿姨笑著告訴我們:當時她對劉伯伯說:“我指望這酒暖暖身子呢,你全給我喝了!”話剛一說完,整個屋子便笑作一團。這“半碗涼豆芽菜”的婚宴吃到十點多鐘,劉伯伯接到命令,就立馬趕到軍部開作戰會議去了。
事後才知道,劉伯伯帶領部隊參加渡江戰役,後來打到上海。數天後,翟阿姨也趕到上海,再見到劉伯伯時,感到既熟悉又陌生了。
戰爭年代,結過婚的軍人,為了人民打天下,聚少離多的,但他們的愛情,經過戰火淬鍊、穿越歷史硝煙,愛情會愈發的真摯而深刻。
我們和翟阿姨身後的這面光彩奪目的錦旗,是1946年7月7日,魯中軍區9師26團3營,在營長劉佐指揮下,在淄川衝山堅守8個小時,打退敵人兩個多團兵力的6次衝鋒,創造瞭解放戰爭初期以少勝多的光輝戰例。
戰後,該營被山東軍區授予“衝山阻擊營”榮譽稱號。
如今,這面旗幟的獲得者劉伯伯已經離世了,但這面旗幟仍然高懸於客廳的牆面上,有這面旗幟在,表明劉伯伯和翟阿姨,這對幾十年的革命伴侶永遠相隨相伴,翟阿姨的心裡永遠是踏實的。
巜父母愛情》這部經典電視劇,對翟阿姨和劉伯伯的愛情故事,作了最好的詮釋。
和翟阿姨在一起,總是感覺有說不完的心裡話,她和藹可親,樸素的語言中,透露出做人的勇敢和堅強,透露出理想信仰的偉大。她給我們講述的紅色故事,感天動地,激勵鬥志,催人向上。如果翟阿姨身體條件允許,我們想和她多呆一會,多聽聽她的親身經歷,聽聽她勇敢傳奇的一生。但時間不留人,我們懷著戀戀不捨的心情,向翟阿姨暫別,老人家不顧高齡,親自把我們送到門口,揮一揮手示意我們早些回家的鏡頭,一直留在我們的腦海裡。
和翟阿姨告別以後,我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一直在想,翟阿姨戰爭年代吃了那麼多苦,流了那麼多血,一個為國家為民族受過苦難的英雄女兵,晚年一定會健康長壽的,一定會幸福的。
再見了,翟阿姨,來日再來看您,一位莢雄的女兵。
wp老馬2021、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