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杏兒第一次走進味高酒店大門時,才十八歲。酒店的玻璃上寫著招聘服務員。廚師老查沒有事,坐在裡面臨時登記。他翹著個二郎腿,叼支菸一邊填表格一邊嘟囔著:“女十八,一枝花;二十八,豆腐渣!”
杏兒聽到這句話十二分地反感,心想“這是什麼人啊?怎麼有這麼說話的?女人就這麼經不起歲月的摧殘嗎?懂不懂尊重他母親!”一邊想一邊準備回頭往店外走。
老闆段必勝剛從外面的小車上下來,他一把扯過老查的招聘表格,還踢了他一腳說:“讓開,廚房裡炒菜去,來個娃娃菜燉豆腐!”
“是!老闆!”老查衝段必勝擠眉弄眼,這才抬頭看了一眼正欲拿走身份證的許杏兒,突然呆住了。這世上果真有這麼水靈的女孩子!怎麼形容呢?像從兩千年前的《詩經》裡走出來的:“手如柔荑,膚如膩脂,領如蝤躋,齒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嗬,生氣的樣子更好看。怪不得剛才老闆把他踢了一腳呢?唉!真痛,活該!
“姓名?”段必勝沒有看身份證直接在另外一張紙上開始寫。
“許杏兒!“
“這名字太俗,以後叫你採荇吧?”
怎麼找份工作還得改名?對呀,她應該有個正式的名字,杏兒,是他爺爺呼叫她的小名。但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再說名字只是一個人的代號。她從來不覺得杏兒這名字俗啊。再說彩信是什麼玩意兒?
杏兒高中畢業也算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學。但是家境貧寒,又無父無母。只有一個爺爺。姑媽對一個女孩子能讀到高中早就心有不滿頗有微詞了。再說考上的又不是清華北大!她又怎麼可能再走進大學的校門呢?這不是給年邁的爺爺添堵嗎?但是她對這座城市還是充滿嚮往,如同對大學生活充滿了嚮往一樣。於是她來到省城打工,只為離心中的大學近一點!省城的工作很難找,她本想去學校食堂幫工的,沒想到幫工還需要關係,你不是誰的七大姑八大姨還進不了。於是退而求其次,就來到離學校不遠的這家味高酒店應聘服務員。
味高酒店的規模其實並不大。員工只有十個。廚房裡四個,傳菜兩個,客廳服務員四個。因為沒有工作經驗,杏兒就頂替了傳菜員的位置。酒店裡菜的分量不多,但盤子卻很大,端在手上沉甸甸的,還要走過長長的走廊。才能送到酒店大廳裡。但比起家中那些繁重的農活來,杏兒覺得一點都不苦。
老闆對員工的稱呼很奇怪。廚房裡的管事,廚師,配菜員,幫工的分別叫做老吳,老查,老李,老餘。其實裡面年紀最大的老查也才二十九歲。最小的學徒老餘才十七歲。全部未婚!他對餐廳裡的服務員稱呼為採蓮,採菊等。四個服務員工作很輕鬆,只需要在大廳裡端一下菜收拾一下桌椅就行。她們彷彿都有物件,都不在酒店裡住。酒店裡好像並沒有安排員工居住的房間。初來乍到的杏兒只能在酒店打烊後,關上雅座的門把幾張椅子拼湊起來。這就是她臨時的床。其實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妥。畢竟出門在外好不容易才能找份工作,能湊合就湊合吧。9月下旬,天氣還熱得很。這屋子裡還有風扇吹就不錯了。
這一天廚師老查讓她進去端一盤鐵板牛肉燒。老查的手藝真不錯,香味撲鼻,牛肉還在滋滋地冒著熱氣,看到就想流口水。老查忘了她是新手,沒有提醒她要放上托盤再端。杏兒徒手去接,剛開始端的時候不覺得多熱。可是越走越燙手。火辣辣的感覺手在疼。長長的走廊上又沒有桌子可以停靠。杏兒本來可以一手把盤子甩掉的。可她聽廚房的人說,這裡的菜貴得很,幾十上百的呢。於是咬緊牙關把它送到大廳裡。採蓮站在門口接。一伸手尖叫了一聲“燙“‘”,便縮了回去。找了兩塊溼毛巾才把鐵板牛肉端到客人的桌子上。此時杏兒的手卻比紅燒牛肉還要紅,食指處還長了兩個大水泡。廚房裡的人七手八腳地找來了醬油,叫她抹上。
這一幕碰巧被正在視察廚房的段必勝看到。他一把拉過杏兒,說怎麼搞的,把人都燙傷了,便拉著她往二樓奔去,邊走邊喊:“明姝,把那個燙傷膏快點拿過來。”一位打扮入時,妝容精緻約莫二十五六的少婦應聲而出,立刻從裡屋拿出一瓶綠色的膏藥來!
“爸,怎麼又有一位姐姐被燙到了?”
“滾,作業一邊做去。”
“阿姨,你看我爸,又發脾氣了!”那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委屈地對明姝訴說道。
“家裡工作上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管!”明姝不光人美,脾氣也相當好。她安撫住那位少年,把他帶到裡屋去寫作業了。
偌大的客廳只剩下杏兒和老闆兩個人。
“這點小傷沒事,我自己塗就好了!”杏兒接過藥膏準備回一樓繼續上班。
“別了,中午你在這休息會吧,我去叫幾個菜,等一下我們四人一起吃飯!”
說完,便匆匆地走下樓去了。“這家人真好!”杏兒感覺自己十分幸運,遇到了這麼好的一位老闆。客廳窗明幾靜,一塵不染。有錢真好,可以無憂無慮地生活。
半個小時後老查端上來幾個菜,他臨走時還衝杏兒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杏兒不解其意,反正老查就是一個老小孩,成天一副擠眉弄眼沒個正經樣子的人。
杏兒很不習慣跟老闆一家人吃飯,自己去下面吃員工餐多好,儘管有些菜是客人吃剩下,沒動過什麼筷子的。可在這裡菜是好菜,就是不自由,拘束得很!老闆一邊讓明姝倒酒一邊詢問杏兒的家庭境況。杏兒有問必答,她心裡恨不得時間過快一點,馬上吃完好走人。
她覺得這戶人家好奇怪,男主人40多歲,乾乾瘦瘦的,一副精明能幹的樣子。女主人才20多歲,美麗賢惠。他們的兒子卻有14歲了。當然這是別人的家事,她不會過問。
“啪”地一聲,桌上啤酒瓶掉到地上,打壞了。頓時飛沫四濺,玻璃渣子滿地都是。杏兒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當她發現是老闆自己倒酒碰壞的時,連忙起身去找掃把。
“你坐,讓明姝去吧!”那個叫明珠的女人立馬起身收拾好地上的玻璃渣子。她也不生氣,連句責備的話都沒有,態度還十分恭謙,甚至是跪在地上才把玻璃渣子揀乾淨。而那個小孩子對這一切熟視無睹,自顧自的吃著食物,把那盤清蒸餃子大口大口的往嘴裡塞。好不容易等小孩子吃完,杏兒也表示自己吃飽了。匆匆下了樓!
吃完這頓飯後,老闆給杏兒安排了一間單獨的小屋。當第二天再次傳菜的時候。同事們向她投來異樣的目光。杏兒雖然覺得有些彆扭。但也沒覺得有什麼好解釋的。畢竟老闆說他對員工關心不夠。連有沒有房子住這種事都不知道。
次日晚上老闆還專程跑過來關切的問她的手傷勢咋樣了,住得好不好,需不需要換一個大一點的房子?這讓剛步入社會的杏兒十分感動,心想自己運氣太好了,一出門就碰到一個這麼好的老闆。自己應該好好的幹。清洗桌布,刷碗拖地。該她做的不該她做的通通都幹了。
直到有一次老闆半夜闖進來,一把摟住睡夢中的杏兒,兩眼紅紅的對她說:“做我情人吧,我會讓你住這兒最高檔的房子,穿專賣店裡最好的衣服,每餐你想吃什麼就叫人給你做什麼。還可以供你上學,學電腦……”杏兒嚇得七魂掉了六魂,頭搖得像撥浪鼓,費盡全身力氣把他推了出去,把門嚴嚴實實的關好,呆立了許久。心想這人喝了酒怎麼就這麼可怕。
第二天老闆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一樣出現在一樓,他面色陰沉,嚴厲地批評了老查的廚藝有退步,配菜員的刀功不講究,採蓮的服務態度不好……並且若無其事地瞄了杏兒一眼。杏兒的心嚇得突突直跳。還好老闆訓完話到雅座裡陪客人們吃飯聊天去了。大概昨夜是做了個夢吧。
“蕤蕤,過來看看你小師妹。”老闆拉住一位女子豐腴的手腕來看杏兒,女人不光塗脂抹粉,還穿戴得珠光寶氣。一看又是一個有錢人。“認錯人了吧,我才不是誰的小師妹?”
“不錯不錯,段老闆眼光真不錯!”女人嬌笑著,搖曳著迷人的身姿走了回去,她還陪同一個駝背男人繼續喝酒吃飯。
“今天你看到蕤蕤沒有?她三年前也在我們酒店做服務員,跟你一樣出生在窮鄉僻壤,可現在人家有車有房,她老公雖然是個駝背,可有城市戶口,家裡還有兩個店面。把她寵得像個公主一樣!誰還敢想象她是當年那個村姑!”
“人各有志,不能勉強!”在老家,蕤蕤這樣的女孩子的故事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但杏兒那樣的事離自己太遙遠。人活著,平平淡淡的就好。爺爺說榮華富貴皆是過眼雲煙。
往後的幾天裡,老闆還是隔三差五的約她去舞廳,聚會,上網什麼的,杏兒不堪其擾,她決定辭職。
“你那麼聰明,你的前途會因為我變得無限光明!再說你爺爺那邊我多給他點錢不就是了!”杏兒還是義無反顧的離開了味高酒店。
“老闆,你要改名字了!這下不能叫必勝了。”老檢視到一臉懊惱的段必勝打趣道。
“唉,小丫頭片子,不再是會上吃點苦頭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我有一個預感,不出幾年,她會回來哭著求我。到那時,哼哼!”
老查一臉驚恐
地望著志在必得的段必勝,喃喃地說道:“老闆,你不是算命的吧,放過她吧,千萬不要再用什麼手段了,畢竟這女孩子我也喜歡!”
“我用的從來就是套路,不是手段,再說我從來就沒有勉強過別人給我做事,大家都是自願的,哈哈!我的預言,十年為限,你們等著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