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兵法·用間篇》有言云：“故明主賢將，所以動人而勝人，成功出於眾者，先知也。”其中“知”就是有用的資訊，即情報，“先知”便是透過可靠途徑事先獲得的情報。由此可見，在一定條件下，情報尤其是提前獲知的情報將對戰爭的勝負起到先決性的作用。

冒險嘗試的登陸突襲戰

1942年初，盟軍遭遇了第二次世界大戰以來最嚴峻的形勢，尤以歐洲戰場最為吃緊，希特勒將德軍的精銳部隊和優勢裝備幾乎悉數投入到蘇聯前線。在這種情勢下，斯大林要求英美領導人立即在西歐開闢第二戰場，以緩解蘇聯方面巨大的壓力。受形勢所迫，丘吉爾指示蒙巴頓勳爵領導的聯合作戰部同美國人一起，研究在歐洲發動大規模登陸作戰和對法國實施小規模突擊計劃的可行性。

二戰三巨頭

前者被命名為“圍捕”計劃，後者代號叫“大錘”。後來，這兩個計劃都胎死腹中，取而代之的是登陸北非作戰的“火炬”計劃。但在討論過程中，蒙巴頓等人突發奇想，決定橫渡英吉利海峽奪取一個優良港口，作一次聯合登陸作戰的實戰嘗試。這次奇襲行動代號命名為“慶典”，目標則選在了法國西北港口迪耶普。

透過情報偵查獲取，盟軍還發現德軍的重要密碼機及其密碼本主要放在迪耶普市中心的現代酒店，在通訊樓層，一桌恩格瑪密碼機，四轉子密碼機，三轉子密碼機，應有盡有，還有用於其他傳輸訊號的裝置，這些情報的獲得對英國最高情報機關無疑是無價之寶，更重要的是，德軍迪耶普現代酒店的指揮部還藏著未來6到8個月的作戰計劃，若能奪取這些重要的情報，或許對儘快結束歐戰具有相當大的幫助，這也成為了1942 年8月19日盟軍必須對迪耶普實施登陸作戰的重要原因。

登陸艇中忐忑不安的盟軍士兵

情報失誤加運氣不佳的雙重打擊

1942年8月19日凌晨，法國海港迪耶普。一支船隊在漆黑的海面上悄無聲息地破浪前進。輕微的船機馬達聲和海浪拍打鐵皮船舷的聲音聽起來格外清晰。前隊已經可以遠遠望見模糊的海岸線了。

3時47分，一顆訊號彈突然劃破夜空，隨即槍聲炮聲同時大作，閃閃的彈道軌跡一下子映紅了水面。鄧福德·斯萊德中校率領的英軍第3突擊隊的登陸艦與一支德國小型巡邏艦隊不期而遇，雙方立刻展開激戰。德軍的探照燈鎖定英國的大小登陸艦艇，馬上招來急促的炮火劈頭蓋臉的轟擊。遭遇戰持續了幾十分鐘，盟軍損失慘重。

更糟的是，德軍的海岸防衛體系聞訊啟動，巨大的炮火聲不僅打亂了盟軍的作戰計劃，也衝亂了盟軍的進攻陣型，使盟軍部分突擊隊未能按時到達預定區域，為大部隊登陸創造條件，而且更重要的是徹底打破了盟軍奇襲計劃，給德國的岸防部隊贏得了至少30分鐘的預警時間，為運氣不佳的盟軍接下來的慘敗埋下了伏筆。

德軍岸防部隊嚴陣以待

4時40分。第3突擊隊副隊長上尉彼德·揚率先衝出還在滑行的登陸艦的底艙，迅速組織衝鋒。因為只有一條登陸艇按時駛抵預定登陸地點，他能指揮的兵力不過18個人，而按照編制，他應該有150人。登陸艇沒有裝備魚雷，無法摧毀士兵登陸後的第一道厚實的鐵絲網屏障。幸運的是，德軍用以在海岸巖壁上繫縛鐵絲網的是結實的竹籤，並從淺水灘一直延伸到巖壁頂部。彼德抓住唯一可供攀援、蹬踩的竹籤，小心翼翼地向上爬。突然，肩上的步槍滑進臂彎，他一不小心，一腳踩空，順鐵絲網滾落下來，重重摔在礁石地上。他來不及呻吟，站起來繼續艱難地向上爬。

4時53分。擔任東翼攻擊任務的第3突擊隊和加拿大皇家步兵團還未如期發起攻擊。迪耶普西側防區此時也沒有拉響戰鬥警報，機會還沒有完全喪失。載著洛德·洛瓦特中校的英軍第4突擊隊的登陸艦正在接近海岸，他們的攻擊目標是赫斯炮臺。士兵們個個鐵青著臉，屏氣凝神地聆聽著周圍的動靜，準備船一靠岸，就立刻撲出去。

船靠了岸，隊員們撲向鐵絲網，試圖用身體把鐵絲網壓平，跟上來的人毫不遲疑地踩在前面同伴的肩背上跨越過去。他們必須儘量爭取時間。曾經作為加拿大主力部隊成員的老兵羅恩·比爾在戰後接受採訪的時候說道: "由於德軍迫擊炮火力集中，殘垣斷壁開始橫飛，事情完全出乎意料，我們感覺自己像當了實驗的小白鼠。”

當第4突擊隊抵岸時，按計劃加拿大皇家步兵團應該趁曙色未啟登上海灘。但直到4時52分，這個團隊還飄在兩英里外的海上。8分鐘後，德國步兵指揮官霍普特曼·施內岑貝格透過望遠鏡隱隱看見海上有一個巨大的黑影。他起初以為這是第一批返航的德國巡邏船隊在進港。等到霧氣稍散，他再度瞭望，終於看清船桅上飄揚著的是米字旗。“英國人！”他喊出了聲，“趕緊開火！”這時，他才注意到，海灘上已有上百條登陸艇像一群大大小小的鴨子在陸續登岸。德軍密集的炮火立即壓住了第一批搶灘的加拿大士兵。

5時10分，第4突擊隊前鋒剛突進到瓦朗日維爾，帶隊軍官德里克·羅伯茨少校突然聽見一聲巨響，他們正準備去摧毀的赫斯炮臺的6門大炮已開始向英國登陸艦隊齊射。重磅炸彈呼嘯著飛向海灘，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掀起了沖天的水柱。德軍的這個炮臺必須摧毀。但繞到炮臺後發起攻擊至少需要50分鐘。羅伯茨少校只好臨時改變了預定計劃，率領士兵直接向炮臺冒死推進。他們首先要做的是消滅炮臺下的衛兵。少校讓狙擊手隨他繞進不遠處的一個穀倉，從穀倉視窗伸出狙擊槍瞄準德國衛兵。一聲槍響，德國人應聲倒下。

遍佈盟軍士兵屍體的海灘

5時23分。皇家漢密爾頓輕步兵團比預定時間晚3分鐘在海灘上登陸。天已大亮，排長丹尼斯·威塔克爾已經能看到沿迪耶普港外灘的一排排樓房的輪廓。他與士兵們面面相覷。他們本希望見到的是前一天晚上已被皇家空軍轟炸成廢墟的小鎮，現在卻全然不是。威塔克爾環視四周。西側的海岸山掩映在微弱的晨光中，一座威嚴的古堡像一個王冠戴在平闊的山峰上。巖壁上鑿出了大大小小的洞穴，顯然已成為德軍的一個超級堡壘。

威塔克爾的心堵得難受。這仗怎麼打？他帶著他的30個手下勉強投入了攻擊。德軍的火力異常兇猛，迫擊炮彈不斷在身邊爆炸。每推進一步，都有士兵倒下。後續部隊顧不上前邊倒下的人，潮水一樣繼續向前推進，死傷人數還在增加，迪耶普變成了地獄。曾經是加拿大皇家團老兵的特德·本內特在形容這一次突襲戰時更是說道: "沒有任何慘狀能與此相比，這簡直是一場大屠殺。”

威塔克爾趴在地上被德軍火力壓得抬不起頭來。炮彈掀起的碎石雨紛紛砸在他的身上。他身邊每一分鐘都有人死去。德軍的狙擊手精確地射殺著還未被炸彈炸飛的英軍士兵。對巖壁上新冒出的火力點突擊隊員一無所知，根本來不及躲避。這就是盟軍情報部門曾向漢密爾頓·羅伯茨少將描述過的“裝備低劣人數有限的德國守軍”。

遍佈盟軍士兵頭盔的海灘

在此次登陸作戰前夕，盟軍對德軍兵力情況的瞭解還是之前的老情報，殊不知德國岸防部隊的實力早已進行了強化。根據戰後解密的資料顯示，盟軍在登陸之前所使用的資料大部分都是1942年5月蒐集的，那時的德軍人數僅僅只有1500人左右。但3個月後，在德軍高層已經認識到盟軍可能會有登陸行動後，迪耶普的岸防力量已經得到了極大強化，再加上1個後備裝甲師，總共守軍大約有7000人之多。

德軍第571團中士沃爾特·赫普特納戰後回憶說：

“敵人剛一靠岸，就遭到我們的兩挺重機槍的阻截，但這還只是幾乎持續了3個小時的災難的開始。我身邊是兩個初出茅廬的年輕人，他們第一次參加戰鬥。我們從容地瞄準撲上來的敵人射擊，儘管他們十分勇猛，但從一開始就看不到我們在什麼地方。前排倒下的人成了後面的人的避彈牆，死去計程車兵們在為他們的戰友盡最後一點情誼。”

6時整。天完全亮了。盟軍的後續登陸部隊再次潮水一樣湧上綠色海灘，仍然希望能強行登陸，但德軍的火力網也仍然頑強而兇猛。加拿大蘇格蘭高地聯隊軍士長首先被擊中。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頭部。中校阿爾弗雷德見狀跑過來大喊：“擔架！擔架！”話音剛落，一顆子彈飛來，他也中彈倒下了。

投降的盟軍士兵

7時整，德國第302步兵師海岸炮臺指揮官迪茨上尉從炮位上的瞭望孔望去，整個迪耶普港一片狼藉。英軍收屍隊放出的白色煙霧和德軍炮彈炸後冒出的滾滾濃煙瀰漫了整座海灘山谷，散落在港灣裡的零落的建築物象一個個幽靈在地獄門口徘徊。裹屍布排滿了海灘，傷兵在痛苦地呻吟，英軍丟棄的武器裝備、軍用揹包、手榴彈、彈藥箱、鋼盔等隨處可見，更像一堆堆的垃圾；兩個整團的英軍貼緊了一面巖壁動彈不得，德軍的炮彈輕重機槍的火力就在他們頭頂呼嘯掠過。

盟軍登陸部隊還在源源不斷進港。加拿大皇家步兵團中士泰勒的船剛一靠岸，艙門還未開啟，就被暴風驟雨似的火力封鎖了，子彈撕穿艙門的鐵皮發生刺耳的聲響。登陸艇艇長跑過來，想知道泰勒為什麼還沒出去——他還等著回英國呢！泰勒咬著牙，一腳端開啪啪作響的艙門，衝了出去。同船的30個士兵只有10名最後衝到了巖壁下。在攀登時，泰勒身後的一個士兵中途停下來想抽支菸，只聽一聲槍響，泰勒回過頭來，那個士兵已經不在了，只有一縷白煙飄到泰勒鼻孔裡。他的心顫抖了。

擔架兵倫·比爾比誰都忙。倒在海灘上的傷兵在大聲求救，但龜縮在巖壁下的英軍士兵沒有人敢冒險再衝回海灘。繃帶和嗎啡用光了，比爾對傷兵已無能為力，但受傷的人還在增加。

一艘登陸艇曾試圖把士兵撤回海上，由於嚴重超載，累壓的屍體擠得船艙門都關不上，德軍的尾追炮火異常兇猛，登陸艇駛離海岸沒多久就傾覆沉沒了，船長和大部分隨船士兵葬身海底。

戰後的迪耶普海灘

8時30分，傷亡殆盡的加拿大步兵團被德軍包圍。一個德國軍官打著一面白旗沿海灘走過來。他大聲喊：“好了小夥子們，放下武器！扔掉彈藥！”陣地上沉默了一會兒，加拿大人終於按德國人的要求排隊投降了。

9時40分。盟軍大本營向所有參戰部隊發出撤退的命令。此時尚滯留在海灘上計程車兵聞訊立刻掉頭朝登陸艇跑去。德軍連潰兵都不放過，進行了更瘋狂的掃射，直到他們退出射程之外。

在海灘上，加拿大皇家步兵團的隨軍牧師約翰·富特上尉還在默默地為英軍士兵收屍。他從頭至尾目睹了這個災難的早晨所發生的一切。他還從未見過這麼多的傷員和屍體。有人勸他馬上撤退，他拒絕了。他說：“我的工作就在這兒，與我的孩子們在一起。”一個小時後，除了沙灘上的200多具屍體，他與另外175名來不及撤走計程車兵一起被俘，從此開始了悽慘的鐵窗生涯。

上了船計程車兵也並沒全都逃出厄運。由於負載過多，船行遲緩，一些艦船被炮火擊中沉沒，而另一些船則乾脆扔掉船上的一切多餘的東西，才能勉強出港。

下午13時，加拿大渥太華。羅伯茨少將懷著沉重的心情簽發了全部攻擊力量撤回英國的命令。8分鐘後，還滯留在迪耶普港的2000多名盟軍士兵，其中包括1874名加拿大人眼睜睜望著最後一條英國軍艦消失在海平線上。

13時58分，接連放了7458個輪次的德軍海岸大炮安靜了下來。迪耶普港戰鬥結束了。

大批被俘的盟軍士兵

諾曼底登陸的悲壯彩排

迪耶普襲擊戰是盟軍開闢第二戰場的一次悲壯彩排，最終因計劃和指揮不當以慘敗而告終。根據盟軍戰後公開的資料顯示，實際登陸的5100人中，有3648人沒有能夠返回，戰損率高達71%，尤其參戰的加拿大軍隊損失慘重，整個第2步兵師幾乎全軍覆沒，英軍突擊隊也損失了247人。此外，皇家空軍損失了153人和106架飛機，創下開戰以來皇家空軍單日損失記錄，皇家海軍損失了1艘驅逐艦、33艘登陸艇和550名水兵。從戰略上而言，這次襲擊完全沒有達到目的。

但正如英國首相丘吉爾後來對這次襲擊所作的評價那樣，“它是一個經驗的寶庫”，對於兩年後的諾曼底登陸來說，迪耶普奇襲帶來了很多寶貴的啟示。比如必須完全獲得制空權才能將大型登陸艦隊靠近海岸；在海灘被控制之前，坦克和通訊部隊不應過早登陸；對敵軍重點防衛地區的進攻不應正面進行，而應在邊緣地區展開等等。

迪耶普奇襲還使希特勒誤以為盟軍在兩年後仍會選擇在英吉利海峽較窄處的加萊登陸，並將德軍主力錯誤地部署到該地區，從而使得盟軍在諾曼底的登陸一舉成功。襲擊失敗也對二戰裝甲和登陸艇等裝備技術的革新提出了迫切的要求，以減少登陸的傷亡人數。對於這些，蒙巴頓勳爵後來說道：“在迪耶普奇襲中每傷亡1名士兵，在諾曼底登陸中就能少傷亡10名士兵，迪耶普奇襲就是諾曼底登陸的前奏。

結語

1942年8月19日的迪耶普戰役不應被人們遺忘，這是二戰中盟軍的一次大冒險，它並不像某些人所說的是諾曼底戰役的一次試攻，也不像某些人所講的陰謀論，而是一次偉大的情報冒險戰，迪耶普戰役在盟軍處於極其不利的作戰情況下能夠發動一次大膽的冒險，本身就是一次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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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