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7月21日,一場蓄謀已久的縱火案悄然發生在一輛大巴車上。
“大家不要慌張,有秩序地排隊,一個一個下去!”
說這話的人名叫陽鵬,他是一名軍人。
在烈火濃煙的籠罩下、在恐懼慌亂的哭喊中,陽鵬沒有絲毫遲疑地站了出來。
他不顧自己被燒傷的身體,更沒有奔向那扇近在咫尺的車門,而是將其他乘客一個一個送出了火海。
當軍人的使命完成後,陽鵬的身體燒傷面積高達90%。
現場的情況到底有多麼慘烈?
12年過去了,這位無懼生死的英雄又有著怎樣的現狀?
立志報國,軍人鐵血
1984年,陽鵬出生於湖南省汨羅江邊。自小家境普通,父母以務農為生,底下還有一個妹妹。
在湖南這片土地上,保家衛國、不畏流血犧牲的信念早就深植每個人的心中。
從小,陽鵬就聽爺爺講述著中國軍人的光輝事蹟。在他的心裡,參軍入伍就是長大後的畢生目標。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數十年如一日地以嚴苛的標準要求自己。
19歲那年,他如願以償考入了海軍工程大學,成了系統工程系的03級學生。
對陽鵬來說,考入軍校只是實現目標的第一步。他必須繼續努力,繼續以高標準要求自己。
在學校四年,陽鵬一直是各項學習中的佼佼者。鑑於他的出色表現,部隊上將他分配至東海前哨某驅逐艦支隊。
在副雷聲長的職位上,陽鵬始終如一秉持著身先士卒的帶頭作用。不過多苦、多累、多危險,他總是衝在最前頭的那個。
“當戰鬥警報拉響時,就要做好自我犧牲的準備。我是一個軍人,要死也是死在自己的崗位上。”
穿上那一身軍裝後,他就將祖國和人民的利益放在了首要位置。每逢節假日,他也總是將休假機會讓給其他戰友。
憑著這些優異的表現,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晉升成了中隊長。
2010年7月初,已經兩年沒有回家的陽鵬接到了母親打來的電話。
“鵬鵬,我是媽媽,你今年能回家一趟嗎?你爸他風溼病又嚴重了,特別想見你。”
“家裡人都特別想你,但你爸一直不讓我說。你看看有沒有時間休個假?”
聽著母親如此小心翼翼的話語,陽鵬心裡很不是滋味。他自詡盡到了一名軍人的職責,但卻疏忽了對父母的孝道。
擦乾眼淚後,他向母親保證道:“好,我會盡快向部隊上打報告。您放心,我今年肯定回家看你們!”
懷著對家人的思念和愧疚,陽鵬向部隊長申請了探親休假。
7月21日,早已歸心似箭的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坐上了回家的列車。
大巴車上突然起火,危急關頭挺身而出
下午3點56分,一輛從長沙黃花國際機場開向市區的大巴車正疾馳在高速公路上。
加上司機,這輛車上一共乘坐著46個人。
時值酷暑,外面烈日炎炎,車廂裡也很悶熱嘈雜。陽鵬倚靠在窗邊,靜靜地望著外面那些不斷後移的景色。
將近十分鐘後,車裡的交談聲漸漸平息,大家都靠在自己的座位上閉目養神。
這時,坐在最後一排的諶某濤突然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並將手中的黑色電腦手提包奮力向前擲去。
包裡裝著兩瓶汽油。而此時汽油瓶早已被偷偷開啟,整隻手提包都滲透著汽油。
在扔出去之前,湛某濤已經用打火機點燃。十秒鐘後,手提包燃起了明火。
但他沒有扔進人群中,而是不小心丟在了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
據倖存者後來描述:“我當時沒看清楚是不是個包,反正是一團黑乎乎、著火的東西。”
“先是丟在了行李架上,後來又馬上滾落了下來。他(諶某濤)就立刻撿起來,用打火機二次點燃後扔到了車廂前部。”
在短短十秒鐘的時間裡,這隻手提包已經迅速燃起了大火。座位、窗簾、個人物品都被迅速引燃。
濃煙隨之而來,火苗在一瞬間竄到了車頂上。
所有乘客都被驚醒,尖叫聲、哭喊聲充斥著整輛大巴。司機往回看了一眼,然後不可置信地踩下了剎車。
40多個人亂做一團,你推我、我推你的都想跑出去。
有個小夥子一邊叫一邊跑到了司機身旁,央求他快點開啟車門。
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情況,司機也是慌得不行。他一邊安慰大家不要急,一邊哆哆嗦嗦地打開了車門。
大部分人在慌亂害怕的情況下是沒有理性可言的。身後的火焰已經近在咫尺,而只要往前踏一步就能逃出生天。
看著那扇逃生之門,所有人都跟不要命似地往前衝。但這一窩蜂地湧上去反而堵住了車門,最後導致誰也跑不出去。
眾人互相推搡著、謾罵著,誰也不肯往後退一步。
就在這個危急關頭,身為軍人的陽鵬迅速站了出來。
“大家不要慌張,有秩序地排隊,一個一個下去!”
“千萬不要擠,要不然誰都跑不出去!”
坐在第一排的他,原本應該是最有逃生希望的。但當他看見火焰燃起的那一刻,軍人的擔當就勝過了一切。
據他的推斷,這很有可能是一次蓄意縱火。不過當務之急不是尋找犯罪嫌疑人,而是幫助乘客們安全逃離。
於是,陽鵬一邊大著嗓門指揮大家有序下車,一邊跑到著火點試圖用腳踩滅火焰。
但火焰實在是太猛烈了,越來越濃的煙霧也嗆得人睜不開眼睛,甚至連呼吸都困難。
車廂前部和外側的乘客大都從車門跑了出去,後部和裡側的乘客便掄起消防錘擊碎了玻璃。
而正在以血肉之軀抵擋火焰的陽鵬,整個下半身都已經起火了。
身上的軍裝與火焰融為一體,裸露著的面板直接承受大火的灼燒。
突然,手提包“轟”地一聲爆炸了。還沒跑出去的乘客再一次受到了驚嚇,大家又重新亂作一團。
陽鵬強忍著疼痛指揮秩序,還把行動不便的乘客一把推了出去。
眼看眾人一個接一個地逃出去了,陽鵬卻沒有急著逃生。他仍然在濃霧火焰中搜尋倖存者。
這時,車廂尾部傳來了一位年輕婦女的求救聲和一個嬰兒的啼哭聲。
聽到聲音的陽鵬毫不猶豫地翻過座椅,逆行著衝到了她們面前。
他害怕自己身上的火焰傷到這對母女,所以一邊大聲給她們鼓勵,一邊推著她們往前走。
當把人安全送到車門處時,陽鵬又二話不說折返回車廂。他一個座椅一個座椅的搜尋過去,決不放棄任何一個有生還可能的人。
就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一名年輕女乘客正掙扎著向窗外求救。
她想從車窗爬出去。但她的身上也被燒傷了,腿上還扎著碎玻璃。
而此時的陽鵬已經全身都起火了,整個人就跟黑炭一樣。
火苗從雙腿燃到了頭髮絲,肉眼根本就分辨不出來哪是衣服、哪是面板。
他強忍著傷痛,用僅存的力氣把這名女乘客從窗戶裡推了出去。
已經安全逃離的其他人看見陽鵬還呆在火海里,立刻高聲喊道:“解放軍同志!車上沒人了,你快下來吧!”
陽鵬沒有做出回應,他僅憑最後一絲意志繼續在車廂裡搜尋著。
身上的疼痛已經麻木了。此時的他,腦海裡只有一個信念:救人。
等確定車上真的空無一人後,他才踉踉蹌蹌地扶著車門走了出來。
但逃生出來的陽鵬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
血水一路蔓延而來,整個人好像從油鍋裡被撈出來的一樣。不僅身子佝僂著,就連手指也蜷縮成了鴨爪狀。
兩隻耳朵被燒掉了一半,除了眼白以外其他地方焦黑一片。
重度燒傷面目全非,錚錚鐵骨浴火重生
走出火海的陽鵬無比慶幸。不是慶幸自己的死裡逃生,而是慶幸自己拯救了40多條生命。
如釋重負的他在走了幾步路之後轟然倒地,聞訊趕來的救護車立刻將他送往解放軍163醫院。
據警方通報,全車46人總共有44人倖存,有兩人不幸死亡。
其餘十餘名重傷或輕傷者被送往湖南旺旺醫院和長沙市第八人民醫院進行救治。
諶某濤也被送往第八人民醫院,身旁有民警全程看守。
在被抬上救護車的那一刻,陽鵬就已經失去了全部意識。
儘管醫生早就接到了通知,但當他們親眼見到這位可歌可泣的救火英雄時,所有人的心裡還是萬分震驚和欽佩。
陽鵬的燒傷面積高達90%,其中三度燒傷40%、二度燒傷40%。
整個人已經是面目全非,讓醫生都無從下手。而且他還吸入了大量煙霧,身體內部肯定也有著極大損傷。
面對這種棘手的情況,醫生也只能盡力一試。不管用什麼方法,都要救回這位人民的英雄。
搶救時間整整持續了24個小時,抗休克、抗感染、清除創面等等方案全用了個遍。
同時,他還患有重度吸入性損傷。咽部高度水腫,醫生只能切開他的肺管用機器輔助呼吸。
在搶救過程中,陽鵬的體內被輸入了4000毫升的血液量和14000毫升的輸液量。
在被推入重症病房後,尋常的3天危險期被延長至15天。醫生護士每天都不敢掉以輕心,晝夜輪換著守護在病床前。
而最先接到通知的是陽鵬部隊的領導和戰友,封恆華科長帶著幾名同志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趕了過來。
每個人都焦急地等候在搶救室外。他們尚不知陽鵬的情況到底如何,也不敢貿然通知其父母。
但這事終歸是瞞不住的。在聽完主治醫師的診斷後,他們還是決定通知陽鵬的家人。
趕來的是他的父親和妹妹,而母親還不知道這個訊息。大家都在騙她,說陽鵬接到緊急任務又返回部隊了。
望著一身傷痕的兒子,陽鵬的父親扶著牆壁一直沉默。他沒有什麼文化知識,醫生說怎麼治就怎麼治。
他只想自己的兒子能平平安安的醒過來。
在眾人的期盼下,陽鵬終於睜開了雙眼。但後續的恢復治療更是難上加難。
他的燒傷程度太嚴重了,紗布纏滿全身,一天需要更換兩次。儘管如此,原本潔白的紗布在換上後不久就會被血色浸紅。
每更換一次,他就要體會一次面板撕裂的痛苦。有些時候血肉和紗布粘連在一起,需要花費很長時間才能一點一點地撕下來。
雙耳處的傷口要直接用濃鹽水擦拭消毒,就相當於直接往上撒鹽。
這些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可陽鵬都一一堅持了下來。他用嘶啞的聲音安慰父親:“爸,我能堅持,沒事的。”
不過,令醫生頭疼的還有另一個問題。
全身上下,他的右手燒傷最為嚴重,其中一根手指直接壞死。
擺在面前的有兩條路:一,不做皮瓣修復手術直接截肢;二,在具有極大感染風險的前提下進行皮瓣修復手術。
醫生把這個選擇權交給了陽鵬自己。在清楚所有風險後果後,陽鵬只說了一句話。
“做!多大風險我都不怕,我不能失去右手。”
如果右手再也不能恢復正常,那也就意味著他要和自己的軍旅生涯說再見了。
所有人都對這個決定毫不意外,因為大家都知道部隊、軍裝對於陽鵬的意義。
醫生將手指放入其腹部再生,等21天之後再分離取下。
這種痛苦更甚以往。每時每刻,他的精神和肉體都在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
躺在病床上的陽鵬也是半點不敢動彈。尚未結痂的傷口還在一直流膿流血,已經結痂的地方卻又奇癢無比。
每天醫生都會告誡他:“疼也不能去摸,癢更不能去抓。要是重新潰爛了,那就要從頭再來了。”
在三個月的恢復期裡,陽鵬硬是靠頑強的意志扛了過去。實在忍受不了的時候,他就唱軍歌鼓勵自己。
因為他心中一直有一個信念:重新站起來,重新回到部隊裡去。
2010年12月18日,他終於在眾人的幫助下邁出了傷愈後的第一步。
此後的每一天,他都積極接受康復鍛鍊。
愛情悄然來臨,英雄迴歸部隊
自“721長沙機場大巴起火事件”後,陽鵬這個普通的海軍士官也被社會所熟知。
大家在敬佩他的同時,都紛紛送來了自己的一份心意。
所屬部隊對他進行了表彰,並記二等功一次。
湖南省人民政府特別授予“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並記一等功一次,另外獎勵兩萬塊錢。
曾經那輛大巴車上的倖存者也自發前往醫院探望,大家一起湊了六千塊錢出來。
2012年7月,陽鵬榮獲“第11屆全國見義勇為英雄”稱號。
但這些榮譽和獎勵對陽鵬來說,既是肯定也是身外之物。他只是做了每一個軍人都會做的事。
“這是我應該做的,不需要什麼回饋,因為我是一名軍人。”
這兩萬六千塊錢也都被他捐給了湖南省見義勇為基金會。
而正在接受康復治療的陽鵬又擔心起了別的事。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況,能否回到部隊去?又能否適應以前的訓練標準?
望著鏡子裡那個面目全非的自己,他有時也會產生退縮的想法。頂著這樣一張臉和一副殘缺的身體,他開始變得有些不自信。
而這時,一位故人的到來撫慰了陽鵬受傷脆弱的心靈。
她叫黃容。兩人以前是高中同學,她還是學校裡公認的校花。
在黃容的印象裡,陽鵬一直都是意氣風發的模樣,後來又成了保家衛國的軍人。
但現在,他卻躺在病床上連一隻水杯都拿不起來,看見自己也躲閃著目光不敢直視。
那一剎那,黃容的心好像被什麼擊中了。對陽鵬的感情既有敬佩可惜,又有憐憫心疼。
她二話不說地走到了病床前,端著水杯喂陽鵬喝了水。後來的每個週末,她都擠出時間來醫院看望陽鵬。
給他餵飯打水、陪他聊天散步,用輕快的語氣向他描述外界的一草一木。
起初,陽鵬總是不敢直視昔日女神,他害怕自己丑陋的面容會嚇到別人。
後來,他漸漸沉溺於黃容的溫柔之下,無比期待下一次見面。
在日復一日的接觸中,兩個老同學都對對方產生了不一樣的情愫。
黃容在陪伴的過程中,愈發堅定了要陪陽鵬走下去的決心。他是社會的英雄,也是自己的英雄。
而陽鵬當然也是喜歡黃容的。但他想想自己現在的模樣,又覺得配不上黃容。
就在他萬分糾結的時候,黃容卻提前一步表明了自己的心意。看著對方堅定的眼神,陽鵬也戰勝了自己搖擺不定的內心。
但這段戀情卻招來了黃家父母的一致反對,他們不想自己的女兒嫁過去受苦。
而不清楚內情的弟弟更是放出狠話:“不許你再去見他!要不然我就跟你斷絕關係!”
面對家人的強烈反對,黃容堅決不改變自己的想法:“他對待陌生人都這麼奮不顧身,難道還會辜負我嗎?”
得知一切內情的黃家人沉默了,陽鵬的確是個英雄、是個真正的男子漢。
在一番糾結下,他們同意了兩個孩子的婚事。
2013年2月6日,陽鵬和黃容在老家舉行了一場浪漫的婚禮。三年之後,他們有了愛情的結晶。
迴歸部隊後,陽鵬因為身體原因被調往後勤崗位。但不管身處何崗何職,他始終不鬆懈、不埋怨。
為了能迎頭趕上,他前往大連艦艇學院參加政治方面的培訓學習,希望將來能成為一名政治幹部。
他正在以另一種方式踐行自己保家衛國的信念。
後記
2010年12月30日,蓄意縱火的諶某濤被長沙市中級人民法院判處死刑。
他之所以做出如此天理不容的惡行,僅僅是因為自己生意失敗,轉而將這種怨念歸咎於社會不公。
這種極端的想法不僅害人害己,也值得大眾引以為戒。
而像陽鵬這種捨生忘死、見義勇為的人民英雄,甘願用他們的血肉之軀鑄就一道銅牆鐵壁,將自己的同胞保護在陽光之下。
我們應當永遠銘記這群“最可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