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5日早晨,黃維兵團被中野12萬大軍合圍在宿縣西南東西9公里,南北5公里左右的雙堆集地區內。
黃維並不甘心被圍在一個窄小的圈子裡束手待擒,他要衝出包圍圈。26日,他決定,於次日(11月27日)晨集中第18軍第11,第118師,第10軍第18師,第85軍第110師,共4個師的人馬,齊頭並進,向雙堆集東南方向突圍。
令黃維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是,就是這個決定,引爆了多年來埋藏在國民黨軍內部的一顆定時炸彈,這顆定時炸彈就是剛剛歸他黃維親自指揮的第85軍第110師。
黃維知道,第85軍是何應欽派系的主力,和他本人所在的土木系水火不容。去年剛編入華中“剿總“的序列,其軍長吳紹周深得剿總司令白崇禧的信任。
白崇禧和吳紹周對第85軍歸入第12兵團序列是一萬分不願意的,吳紹周在黃維剛剛接任第12兵團司令官時,竟藉口有病回武昌休養去了,直到兵團向徐州出發前夕,才勉強回到部隊。
但是,黃維對第110師師長廖運周還是頗有好感的,一是因為廖運周畢業於黃埔4期,和黃維有同校之誼。二是廖運周打仗有勇有謀,曾在萬家嶺戰役中連續奔襲150裡,堵住了日軍106師團的退路。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黃埔第4期學生,早在1927年3月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參加過北伐戰爭和南昌起義。
大革命失敗後,廖運周接受中共黨組織的指示,長期隱蔽在國民黨部隊,準備在最好的時機,發揮最大的作用。
他更沒有料到,這個“最好的時機“,竟是他黃維給人家準備好的。
第110師的前身是馮玉祥西北軍的第2師,是察哈爾抗日同盟軍的基本主力之一,曾參加過臺兒莊等戰役,在對日作戰中屢立戰功。
儘管國民黨對這支隊伍進行過多次整編,但是很多進步力量還是儲存了下來。廖運周本人先後擔任過該師的團長、副師長,1942年接任師長職務。
我黨一直重視包括廖運周師在內的原西北軍馮玉祥部的爭取工作。中共順直黨委、北方局、晉冀魯豫中央分局、華東局、中原局以至中共中央軍委,於不同歷史時期向廖運周部署任務,多次選派幹部秘密進入第110師,幫助開展兵運活動,發展黨員和進步力量。
1946年春,黨組織派多名共產黨員,加強了我黨在該師的地下活動。1947年夏天,經華東局批准,該師成立了中共地下師黨委。
二野鄧政委曾指示:要積極準備,耐心等待,在最有利的時機起最大的作用;要大膽發展黨員,不要依賴上級派人。組織上沒有忘記你們,只是目前還不到時機,不能起義。起義要在軍事上、政治上起最大的作用,不光是萬把人、千把槍的問題,你們要考慮到全域性。
到淮海戰役時,第110師的3個團中,329團團長由剛剛吸收入黨的中共預備黨員劉協侯擔任,第330團團長金漢章則為黨員發展物件。只有328團由軍長吳紹周的親信控制。
11月23日深夜,黃維終於定下了向固鎮轉移的決心,吳紹周神態焦急地回到第85軍軍部所在地。廖運周和第23師師長黃子華正在焦急地等待他帶回來的訊息。
廖運周見吳紹周臉色難看,只用眼睛看看他,沒有說話。吳紹周低聲對黃子華說:“情況很糟糕,我軍將被包圍,必須轉移,只怕委座不答應呀。我們是進退兩難,難那。不過, 現在好了,黃維還是下了轉移的決心。“
接著,吳紹周指著地圖,說:“我軍的任務是,主力掩護第18軍和第10軍轉移。第110師暫歸黃維直接指揮。“
廖運週一聽,心裡又高興又著急。高興的是黃維上了我軍的圈套,即將被我軍包圍,著急的是黃維已經察覺了我軍的企圖,並部署了轉移計劃,如果我軍不能迅速出擊合圍,就有讓黃維溜掉的危險。
這可是關係到整個戰局成敗的關鍵。必須立即將這一重要情報送到我軍手裡!否則就會貽誤戰機。
情況緊急,又不能離開,廖運周很著急,但是,他還是鎮定下來了。
越是緊急時機,越要沉著冷靜,不能出紕漏。他故作認真地對吳紹周說:“為什麼把我們師歸黃維指揮?這樣分割使用有諸多不便嘛。為什麼要第85軍掩護第18軍、第10軍轉移?他們各自掩護直接轉移不是更好嗎?“
廖運周用的是緩兵之計,挑撥吳紹周和黃維之間的關係。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能拖延一點時間是一點。
廖運周的話說到了吳紹周的心裡了,他很長時間沒有作聲。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
過了一個鐘頭,吳紹周才說:“你們師的任務是搜尋敵情,兵力可大可小。你們把第328團留給我做預備隊好嗎?”
真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第328團一直是廖運周他們起義的心頭之患,想甩還甩不掉呢。於是,廖運周毫不遲疑地說:“完全可以,我帶兩個團就夠了。“
吳紹周非常高興:沒想到還有這麼通情達理的部下,太難得了,他沒想到,眼前這位既能征善戰又服從命令的廖師長,幾天後就要帶著兩個團“投共”了。
吳紹周這裡總算搪塞過去了,廖運周急忙回到師部,召集地下黨委成員研究,決定立即派人將黃維兵團的轉移計劃送出去。
黃維轉移的隊伍還沒有全部拉開,我軍就開始了全面出擊,幾乎是原地打轉轉的黃維兵團,一切都亂了套。亂套也就意味著再一次入套,而且是套牢!
楊莊,中原野戰軍第6縱隊指揮所裡,王近山司令員、杜義德政委眼睛通紅,端坐在那裡,參謀人員有的站在地圖前,有的守在電話機旁。
從24日晚到現在,激戰了整整一天,敵人企圖向東南逃竄的路被堵死了。
太緊張了,戰士們也太累了。但是,不能休息!此時休息就是同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電話鈴聲急促地響了起來。
“王司令員嗎?鄧政委和你講話!“
“王近山嗎?情況怎麼樣?你們所在的雙堆集東南地位非常重要,連軍委也關注著你們那。一定要堅決頂住。“
“請鄧政委放心。我們已經命令佔領陣地的部隊,迅速構築工事,黃維企圖乘我部署還沒有完全就緒之際突圍,只能是夢想!“
“很好,你們不僅做好了反攻擊的準備,而且做好了進攻的準備。我們不會讓黃維等的太久的。要發揚不怕犧牲、不怕疲勞、連續作戰的作風。你們疲勞,敵人更疲勞!“
“堅決完成任務!“
剛放下電話,電話鈴聲又響了,
“敵49師見勢不妙,沒進包圍圈就跑了,目前已逃至大營集……”
“命令肖永銀,安排一個團馬上就追!同時告訴肖永銀,12旅正面過寬,他們的主力要向12旅靠攏,準備隨時支援12旅作戰!“
放下電話,王近山對作戰參謀說:“要17旅。“
“李德生嗎?你怎麼搞的,小馬莊竟然丟了。我要求你不惜血本,馬上奪回陣地!”
“報告司令員,敵人18軍4個連偷襲我50團陣地,一度由村西打進村內,50團1個營兩個連和49團1個營,51團團長楊壽山帶一個連,三面夾擊,和敵人苦戰……”
“我要的是結果,不是過程,陣地丟了你到底奪回來沒有?”
“陣地已經奪回,陣地已經奪回!“李德生氣喘吁吁地報告。
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的王近山,正要向地圖走去,突然,只見作戰參謀武英帶著一個頭戴大蓋帽的國民黨軍官,笑嘻嘻地走進了作戰室,那國民黨軍官臉上也一臉釋然。
“你搞什麼名堂?警衛員!“王近山和杜義德的臉同時一沉。
作戰處長賀光華深深地剋了武英一眼,示意一位參謀拉上作戰地圖前的幕布。
武英見氣氛有點緊張,忙上前介紹說:“這是我黨在第110師的地下工作者楊振海同志。“
王近山也認岀了楊振海,上前一步,握著他的手說:“讓你受驚了。我們見過面,見過面的,你曾經聯絡過110師起義的事。”
來不及謙讓了,楊振海急忙掏出隨身攜帶的黃維突圍的計劃和地圖,指點著。
“果然不出所料,黃維要溜,而且是四路並進,來頭還不小呢。”王近山和杜義德交換了一下眼神,看來廖運周已經成竹在胸了。
110師師部和黃維的兵團部同住在雙堆集附近的一個村子裡。11月26日下午5時,廖運周剛剛從前線回到師部,就被黃維叫去了。
黃維看了看廖運周,很鎮靜地說:“剛才空軍偵察報告說,今天午後3時敵人對我兵團的包圍圈已經形成,他們正在構築工事,你有什麼主張?“
廖運週一看黃維的態度,料定黃維有新的打算,就反問了黃維一句:“司令官有何決策儘管下命令,我師保證完成任務。”
黃維胸有成竹地說:“我想乘敵立足未穩,打它個措手不及。決定挑選4個主力師,齊頭並進,迅猛突圍。”
黃維看來還是真能打仗的,這一招果然厲害。廖運周的大腦急速地轉動著。
他清楚地知道,黃維的部隊儘管有些消耗,但是裝備仍然完好,軍官們大多是比較死硬的頑固分子,還有一定計程車氣,戰鬥力仍然很強。
現在解放軍的確是立足未穩,黃維以4個主力師的兵力突圍,還真有讓他跑出去的危險。
此時,鄧小平的話又一次在他的耳際響起,在最有利的時機發揮最大的作用。現在不正是最有利的時機和應該發揮最大 作用的時候了嗎?
火候到了,正是起義可以利用的好時機。想到這裡,廖運周平靜下來了,他對黃維說:
“好啊!這一招我怎麼沒想到呢,黃司令的決策真是英明,不過4個師一起朝一個方向攻,風險還是有點大。”
“我請求,讓我們師打頭陣,如成功則殺出一條血路,給大軍突圍帶路,如果失敗,把共軍火力吸引過去,其他3個師在其他方向也能突破!”
“我可以給黃司令拍胸脯,我既然能夠攻佔共軍堡壘式的工事,現在突破他們臨時構築的掩體,當然不在話下了。我建議,我現在立即回去準備行動!“
見廖運周態度堅決,黃維很高興,連聲說:“好!好!有你這樣對黨國忠誠的勇士,我們不愁突破共軍的重圍。”
從黃維的指揮部退出後,廖運周徑直到了329團指揮所。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乘黃維突圍之機,舉行起義,徹底打亂黃維的計劃!
派走楊振海後,廖運周還是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是啊,4個師齊頭並進,把110師夾在中間,兩翼都是敵人的精銳部隊,地位很不利,萬一出現失誤,暴露了110師是小事,讓黃維突出去可就是大事了。
廖運周再次出現在黃維面前,向黃維建議:
“4個師一起突圍,不如用3個師好。把第18軍的主力11師留在兵團做預備隊,可以隨時策應第一線作戰。“
“控制預備隊以備不時之需,這也是軍事學上的一個常規了。讓我師先行動,如果進展得手,其他師可迅速跟進,擴大戰果。”
廖運周的一番話,讓黃維聽得很是妥帖,在這樣關鍵的時刻,有這樣勇於打頭陣,又為他黃維的土木系著想的人,實在是難能可貴啊。
黃維豈止是高興,他還有點激動,他也顧不上廖運周比他低好幾級,拍著廖運周的肩膀,連連說:
“你真是我的好同學,好同志,好兄弟!你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坦克、榴彈炮,隨你要。”
說過後,黃維又吩咐兵團副參謀長韋鎮福:“通知空軍調飛機配合廖運周師行動!”
調整黃維的部署成功,廖運周心裡更有底了,他看著一向以嚴謹剛毅著稱的黃維,高興得像一個大孩子一樣,心裡暗暗發笑。
是啊,國民黨怎麼能不敗呢?何基灃、張克俠能在你們陣營中潛伏下來,當上了綏靖區副司令和軍長。我能在你們陣營中潛伏下來,還能得到你們的賞識,提升,可見你們有多麼愚蠢。
他甚至有點可憐眼前這個書生氣十足的兵團司令官了。
加一把火,再給他吃點定心丸。廖運周又說:“我已經派了幾個便衣深入敵後,進行偵察,如果發現有空隙的接合部,我們就利用夜間提前行動。”
黃維連懷疑的念頭都沒有,一連說:“好,好,你想得周到,準備得細緻,真不愧是西北名將。我沒別的指示,只要求你們抓住機會,迅速前進,要當機立斷。”
所有細節在廖運周的腦海裡又過了一遍,確信沒有什麼問題了,廖運周起身告辭,他向韋鎮福要了兩份地圖回到了師部,接著,便像模像樣地和他的副師長、參謀長一起研究起了突圍計劃。
真正的計劃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
6縱指揮部裡,王近山他們也正在聚精會神地聽楊振海介紹情況。
楊振海興奮地說:“為了避免誤會,我們商定,請求解放軍前沿部隊在突圍處的左 翼閃開一個口子,等110師通過後,再把口子封上……”
他突然發現,場面氣氛有點凝重。所有的人臉上都沒有表情。他有點著急:
“首長,你們是不是覺得其中有詐?”
王近山沉吟著,沒有說話。
杜義德笑笑說:“我們相信長期在國民黨軍隊中艱苦工作的同志。問題是,第110師還不能說全是我們共產黨的天下。國民黨對第110 師這樣的雜牌隊伍,尤其是西北軍的老部隊,可是不放心的很那。”
“尤其是黃維,別輕看了他,如果他來個將計就計,你們吃虧,黃維也很可能突出去。”
“首長,不會的,黃維現在一門心思就是如何突圍。您說的情況我們反覆考慮過。師黨委的部署是很穩妥的。”
王近山的面容舒展開了些,他溫和地對楊振海說:“振海同志,你先去休息一會,我們研究研究。武參謀,你們是老相識,你陪振海同志休息去吧。”
慣於打硬仗、惡仗的王近山,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難題,下這樣的決心,比他攻一個山頭,一個堡壘可就難多了。
政委杜義德、政治部主任李震、作戰處長賀光華也一時沉默。
一邊是黃維想拼了老本突出來,一邊是我們有意讓開了一個人家想撕都撕不開的口子。
萬一情況有變,黃維的後續部隊跟進太快,順著廖運周師的道路一擁而出,我們堵不住口子怎麼辦?
王近山為難了。他是縱隊司令,總前委一再提醒他注意他所在的東南方向,一步棋錯了,那可就滿盤皆輸了,擔待不起呀!
不過,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一個合格的指揮員,是要能在複雜的局面中理出頭緒,做出決斷。
對廖運周來說,是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那麼,對他王近山來說,何嘗不是這樣呢?
想到這裡,王近山嚯地站了起來,這是他的習慣動作,表示他已經對某個事情考慮成熟,就要做出決斷了。
等待已久的杜義德搶先他一步,說話了:“這樣大的事情,要報劉陳鄧首長。“
“啊呀,幾乎忘了,看來我是有點急糊塗了。政委提醒的好,避免 我們犯錯誤啊。“王近山重重地坐下了。
鄧政委顯然比王近山他們瞭解的情況多,他只是在電話裡平靜地說了一句:“好,完全同意。”就放下了電話。
“兩個團的兵力,不是小數,後面還有3個師的兵力,萬一廖運周同志他們幾個控制不住,還是容易發生意外。我們要做好應付一切突然情況的準備,以不變應萬變。狡兔三窟嘛。”王近山認真分析道。
“對,不能打無準備之仗。“杜義德點頭贊同。
王近山手中的兵力,只有第16、17、18旅和陝南軍區第12旅4個旅,共12個團,既要保證起義部隊的安全,同時要應付各種突發事件的發生,又要粉碎敵人的突圍,還真需要謀劃謀劃呢。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準備充分,方能萬無一失。
“我的想法是,在16旅和12旅陣地之間預設一個通道,這個通道盡量避開我縱深內的村莊。兩個旅分別抽出一個團,在通道東西兩側佔領陣地。”
“這兩個團的任務有三:一、應付意外情況;二、掩護起義部隊順利透過;三,阻擊在起義部隊後面跟進的突圍之敵。”
王近山稍作停頓,又繼續說了下去:“12旅的兩個團,16旅的1個團、17旅的兩個團,加上作為預備隊的12旅兩個營,這5個半團的兵力,阻擊黃維後面3個師的突圍。”
“18旅3個團和16旅46團作為縱隊總預備隊。你們看,這樣的部署有什麼問題嗎?”
“沒問題。”看到王近山佈置任務如數家珍,大家都知道,這回司令員必然胸有成竹了。
王近山吩咐:“叫楊振海同志過來!”
利用這個間隙,王近山不用參謀代勞,自己親手畫了一張行軍路線圖。
“振海同志,現在是凌晨2點,你回去至少要到3點,規定5點鐘出發,時間非常緊迫。告訴廖運周同志,劉陳鄧首長已經批准了你們的起義計劃,我們將協力合作,以確保你們起義成功。”
“我們已經為你們規定了行軍路線,在行軍路線上將擺放高粱稈作為路標。所有起義的官兵左臂一律扎白毛巾或白布條,兩軍接觸時,打3發槍榴彈作為聯絡訊號。”
“你們的集結地是羅集附近的大吳莊、西張莊。時間要提前,最好在天明以前全部透過。敵情複雜,為避免誤會,你們一定要按照規定的路線透過。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嗎?”
“對了,為了保證你們能夠準確地沿著規定的路線行進,我們決定派你的老朋友武英同志作你們的嚮導。”
說著,王近山把自己親手畫的行軍路線圖遞在楊振海手中。
楊振海非常激動,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結果什麼也沒有說,他只是向王近山行了個莊重的軍禮,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是!“ 說完,便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一看楊振海笑嘻嘻地回來了,廖運周急切地盼望著的心情平靜了許 多,但是,他還是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
是啊,終於要回到革命的大家庭了。多少年來,他只能等待,等待,這長久的等待,等的不就是這一天嗎?
看到王近山親手畫的行軍路線圖,他更是視若珍寶。他把路線圖鄭重地收好,一直儲存了下來。
不過,對黃維那裡,他還是放心不下,夜長夢多,何不利用這點時間再給黃維吃顆定丸?
對廖運周的再次到來,黃維很高興,他急切地問道:
“你們師的偵察員,發現了共軍什麼新動向沒有?你們準備得怎麼樣?突圍有沒有把握?“
“我正要向司令官報告。我們發現共軍的接合部有空隙可鑽,認為在拂曉前行動最為有利,特來請示。”
黃維一聽,哈哈大笑起來。他大概覺得,他的突圍計劃是英明的,選廖運周師打頭陣更是看對了人。
他順手拿出一瓶酒,對廖運周說:
“老同學,這瓶白蘭地藏之久矣,一直沒有捨得喝,現在我特地敬你一杯,以壯行色,預祝你們取得勝利!“
他轉身招呼副參謀長韋鎮福:“來,來,你們是黃埔4期的同班同學,也要敬一杯嘛。”
廖運周看看錶,時間差不多了。他雙腳靠攏,雙手舉杯,對黃維說:“我敬司令官一杯,咱們突圍後再見!“說完雙方一飲而盡。”
黃維怎麼也不會想到,半個多月後,眼前這個對自己畢恭畢敬的部下,將正式穿上解放軍的軍裝,而自己則成了解放軍的俘虜。
兩人再次見面,得在36年後的黃埔軍校同學會成立大會上了。
當前去接頭的楊振海陪著武英來到第110師師部的時候,離規定出發的時間已經不遠了。
來不及客套了,武英對廖運周說:“師長,我建議,以4路縱隊、正常速度前進。我同楊振海,劉協侯同志帶第329團 為前衛,師部及直屬隊居中,第320團為後衛,後面放個加強連收容掉隊的官兵。時間一到,馬上出發。”
“好!為了保證起義的順利進行,我看有必要對比較可靠的連營長 們公佈起義的計劃。”廖運周說。
“有把握嗎?”
“有!”
一切都在緊張有序地進行著。
拂曉前的天色暗下來了許多,戰場上暫時沉寂了。一塊空地上,十來位軍官靠攏在一起,看著他們的師長。
周圍,擔任警戒的哨兵警惕地遊動著。
廖運周開門見山:“現在,我們已經被解放軍全部包圍,蚌埠的李延年、孫元良的救兵打不過來,徐州被圍,黃百韜被消滅,蒙城、宿縣被佔,我們是援兵沒有,退路已無,快要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
“反觀解放軍那邊,卻在不斷增援。這樣下去我們只有坐以待斃。蔣介石對人民犯下了滔天罪行,我們為什麼還要為他賣命呢?”
“現在,我已經派人同解放軍聯絡上了。解放軍對我們將採取的行動非常歡迎。你們贊成不贊成這樣做?”
都是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的事了,大家都說贊成。
“我們這一步走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國民黨部隊是如何對待他們所說的叛亂分子的,你們都是清楚的。我就說一個,你們回去後,必須組織部隊按照解放軍規定的路線走,不能越位。要嚴守秘密。”
“我說完了,不願意走的,現在可以提出來,我可以發給路費,等我們到解放區了再放回去,我本人絕不勉強。“
“願意跟師長走。”
這時,東方已經破曉。是出發的時候了。
規定的時間是5點鐘,現在已經快6點了,整整晚了一個小時。楊振海那個急喲。
按兵不動的廖運周心中自有他的道理。憑他多年同國民黨打交道的經驗,在這樣的緊要關頭,稍顯出一點慌亂,顯出一點急於求成的跡象來,就會引起懷疑,功虧一簧。
濃霧依然籠罩在周圍的村莊、田野、道路上,真是老天相助。在武英、楊振海、劉協侯團長的帶領下,先頭部隊以急行軍的速度開進了。
一時間,腳步聲,馬蹄聲、車輪滾動聲混雜在一起。
“發訊號。”
三發槍榴彈閃出3團火球,被大霧吞噬了。對方沒有反應。
怎麼辦?
“走!”活人不能被尿憋死。第18軍的一個團就在近在咫尺的右翼,耽擱不得。大霧正在慢慢散去,決不能停下來!
“命令部隊,跑步前進!”
4路縱隊像4條游龍,加快了速度。
此時,廖運周的指揮車上,報話機裡傳來了急切的呼叫:長江,長江,我是武昌,你們到了哪裡?
廖運週一驚,隨即鎮定了下來。他接過話筒,鎮靜地說:“武昌,武昌,我是長江。告訴司令官,我們即將抵近敵人。敵人還沒有發覺我們的企圖。請司令官放心。”
“好,好,此次突圍,就全仗你們啦。後續部隊馬上就跟進了!”
黃維的話提醒了廖運周,他當即下令:“命令後衛部隊跟緊,速度要快!“
此刻的王近山,其緊張程度一點也不亞於廖運周。他站在掩體裡,緊緊盯著前方,大霧瀰漫,四處白茫茫的一片,什麼也看不到。
王近山只覺得自己心裡窩著一團什麼東西,吐不出來。他王近山什麼江河沒有趟過,什麼陣勢沒有見過?可是,偏偏這樣的陣勢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計程車兵比他緊張百倍。一個個雙目圓睜,想從濃霧中辨別出起義部隊的來路,可是,什麼也看不見,他們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武器,手指伸向扳機,隨時準備擊發。
打過仗的人都說,最緊張的不是槍炮聲四起的時候,而是在等待射擊命令的那段時刻。
說時遲,那時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隱約傳來,越來越近了。
是國民黨的部隊,但是不是廖運周師無法辨明。腳步聲,馬蹄聲、車輪碾壓聲,像疾雨,像潮聲壓過來了,甚至可以聽到人的粗粗的喘息聲。
“怎麼辦?”指揮員焦急的請示聲如同鼓聲,震得王近山的耳鼓嗡嗡發響。
需要鎮靜!需要鎮靜!王近山的腦子急速地轉動著。
“做好戰鬥準備。按原計劃行動。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開槍。”
子彈上膛聲響成了一片。
突然,陣地側後閃出一個人影。機槍手定睛一看,是個老百姓。
“什麼人?”他悶聲喝道。
“不要開槍!我是司令部武參謀。”武英大叫。
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了。武英熟練地跳進戰壕,三步兩步跑到 前沿指揮所。這地方他太熟悉了,不用指路。
“報告司令員,110師順利到達!”
“為什麼不發訊號?”王近山怒喝。
“發了,發了兩次。是霧,霧……”武英囁嚅著。
“告訴廖師長,命令後續部隊急速跟進。命令各部隊,準備把口子合上!”
王近山長長吁出了一口氣,伸手一摸,腦門子上都出汗了,他狠狠地甩甩手,將手中的汗水甩落在地上。
還好,第110師沒有一個掉隊的。幾乎是在最後一個人走過的同時,6縱兩個團就將口子嚴絲合縫地合上了。
緊接著,身後傳來爆豆般的槍炮聲。
好玄!18軍的速度不慢那!廖運周真的有點後怕了。
報話機中傳出了黃維異樣的呼叫聲:“長江,長江,你們到了哪裡?你們到了哪裡?”
廖運周趕緊回答:“武昌,武昌,我們到了趙莊,沿途暢行無阻。”
黃維又大聲說:“跟你師走的第18軍118師,遭到了密集火力的襲擊,傷亡很大。”
黃維真急了,他甚至顧不得軍事用語的常規,用明語呼喊了。
好你個廖運周,你這雜牌倒是可以暢通無阻,可18軍的阻礙卻大得很,黃維能不氣急敗壞嗎?
部隊仍然沒有完全脫離險境,行進速度依然很快。
突然,天空出現了4架飛機,圍著110師的頭頂盤旋。看來,黃維已經生疑。
繼續迷惑!廖運周下令:“按預定的聯絡訊號,擺好布板!”飛機猶疑著,俯衝著,當他們看到訊號後,又悠然飛走了,沒有留下一顆炸彈。
天已經大亮了,濃濃的霧氣已經散盡,初冬的淮河平原的早晨,淒冷無比,只能靠激戰的槍炮來熱身。
就在廖運周的部隊沿著解放軍指定的路線繼續前進時,在他們剛剛走過的道路上,另一場戰鬥在激烈地進行著。
3架敵機騰空而起,地上,坦克隆隆開進,敵人後續部隊的3個師,正以多路縱隊的隊形,大搖大擺地陸續開進。
在他們前面,廖運周師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們還以為,共軍在睡覺呢。
突然,槍炮聲大作。
敵人猝不及防,不知道解放軍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隊伍猛然間亂作一團,慌忙後撤。
敵人心有不甘,不久又向6縱12旅堅守的小李莊、楊莊陣地展開猛烈進攻。
堅守在小李莊陣地上的1營營長李更生,面對敵人的左衝右突,殺紅了眼。
“報告營長,敵人的坦克從我側後繞上來了。”
“不管它!一兩個烏龜殼頂不了什麼大用,敵我攪到一塊,它也展不開。聽我的命令,互相掩護,專打步兵,把敵人的坦克晾在一邊。”
一撥上來了,被打下去了,又一撥上來了,又被打下去了,整整7次。
“上刺刀!和敵人拼了!”
小李莊的每一個角落,都在一對一的搏殺。粗重的喘息聲、尖叫聲、呻吟聲混成—片。
陣地保住了,全營200多名指戰員,有160多人倒下了,敵人則丟棄了1000多具屍體。
李更生咬咬牙:“我一個換他8個,值了!”
3營堅守的楊莊也不輕鬆。陣地幾次丟掉,又幾次奪了回來。下午5點,12旅旅長薛克忠指揮34團、18旅52團、17旅51團兩個營向進攻楊莊的敵人展開反攻,恢復了陣地,敵人丟下無數屍體,向小王莊、李士樓退去。
“長官請你講話。”該正式捉弄一下自己昔日的上級了,廖運周故意裝作結巴,斷斷續續地報告道:“報告吳副司令,我師,我師,突圍,突圍,是很順利。誰知,誰知,中了共軍的奸計,鑽進了口袋裡,全師被圍,被圍……”
說完,廖運週迴頭命令:“把報話機統統關掉,一律上繳,師部的電臺停止使用。”
兩雙大手緊緊提在了一起。廖運周這個剛毅的軍人,不由得哽咽了。
杜義德對廖運周說:“師長,不,該叫你運周同志。我們準備請新華社儘快發表你們起義的訊息,想徵求一下你的見。不過,你不要擔心家人的安全,他們已經於昨天晚上送到河南安頓好了,請你放心好。”
直爽的王近山馬上接過話茬:“你們師的炮兵營馬上就可以派上用場。現在就進入陣地。”
黃維的突圍計劃敗了,晚上,他們又灰溜溜地折回了雙堆集。維像被打了七寸的蛇,身子軟軟的提不起精神來。
軍心由此開始動搖,士氣由此開始一蹶不振。以致多年以後,劉峙還心有餘悸地說:“第110師師長廖運周叛變,是加速黃維兵團失敗之關鍵。”
得知廖運周起義成功,總前委書記鄧政委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一個頑皮的小孩子一樣.看著自己吐出的菸圈緩緩上升。
幾十年後,總前委保健醫生翟光棟回憶這段往事時說:“鄧政委平時異常嚴肅,不苟言笑,他曾對我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脾氣、秉性,我生來就是這個性格,不可能見人就笑笑,但你們見我也不要拘束嘛!可廖運周起義那天,他笑得真開心啊!”
淮海戰役勝利後,第110師編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第4兵團第14軍第42師,廖運周任師長。該師以後參加了渡江戰役,進軍江西、廣東、雲南和西藏等地。
廖運周本人1955年被授予少將軍銜。他是我軍中為數不多的,被先後授予過國民黨軍少將軍銜和中國人民解放軍少將軍銜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