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震天跟隨著媒婆去相親,媒人說那女孩子家住在山中,不通公路,一路上得爬山涉水。
秦震天心裡清楚,自己這麼大的年紀了,還不把婚事完成,越到以後,就更難。為了自己的婚事,再遠也不怕。
他和媒人走了兩個小時才到達了那女孩子的家門口,只見這是一個四合院式樣的木板樓房,秦震天很少見識過這樣的房子,而且是在這深山之處。和媒人進了院子,一條石階路徑一直通向棕色的院門,一看就能感到這戶人家曾經絕對是個富足的大富大貴的人家。
現在,哪裡還有這種老舊的板結構的房子,而且在不通公路的山裡,有錢的人家早就搬到外面去了。因為他們一路走來,所看到的山裡的房子,有的已經成了斷牆爛壁,房頂垮塌,時代在變遷,山裡已經是沒有幾戶住戶,略為有點點錢,也會想辦法搬到山外,好方便子孫上學。看來,這戶人家,儘管從前富足,現在也是極度貧困,秦震天內心裡暗喜,自己是街市邊的人,跑到這樣的深山裡來相親,應該是能夠成功吧。
院門沒關,媒婆帶他進了院子,院子裡的地面上鋪著數十張桌面大的石塊,院子裡幹
乾淨淨的,但是很多石縫裡長滿了青苔,黑嫩的青苔還長到了石塊的面子上,看來是許久沒有人在這個院落裡玩耍了,四合院的木房子的門和窗戶都關得嚴嚴的,唯有那正房的大門半關半開著,出奇地安靜,貓、狗、雞之類的影子都沒一個,使這個龐大的家園顯得慌涼、孤野。
媒婆亮起嗓子朝大門內喊:“許大嬸兒——許大嬸兒——”
過了一歇,從門內出來一個白頭髮的婆婆,她定定眼神,驚喜地喊:“喲,劉嬸兒,稀客嘛,快進屋來,快進屋來。”
她一邊用手拍著圍布上的灰一邊跑過來牽起劉嬸的手,一邊又把震天觀察,見她臉上露著笑,媒人心裡有了一定的把握,她知道,這個家裡,許婆婆說話是能算數的,從她臉上的笑容看得出來,她對秦震天是滿意的。
許婆婆說:“今天真是意想不到呀,來了稀客,就是路不好,這後生肯定腳走疼了,都快些進屋坐。”
隨主人進了堂屋,秦震天把提著的禮品放到了桌子上,許婆婆並沒有說什麼,這是正常的禮數,進女方的家門,空著兩手也是不成體統的。在桌子邊坐下,許婆婆倒來了茶,媒婆做媒是很有經驗的,她拉著許婆婆進了灶房,整天就一邊喝茶一邊養神,這一路走來真是走累了。
只聽到從灶屋裡傳出陣陣的笑聲,還有她們談龍門陣,震天心想:“在這大山深處住著,我在山下住,你就是再美我也不算高攀,看來這次相親只要我同意,十有八九是成。唉,管她在哪裡住,只要模樣稍稍看得,我就答應,自己都有二十五歲了,家境情況不好,能在哪裡去找合適的女孩。”
過了一歇,媒婆出來了,她對震天說:“她家孫女去洗衣服了,一會兒就會回來,許婆婆說你長得高高大大的,讓人感到實在,看來這樁婚事會成的。”
這時,許婆婆從裡面出來雙手端著一碗麵條,放到震天的面前對震天笑著說:“走了老遠的路,餓了,來,先吃點兒麵條壓一壓,等一會兒再做飯吃。”
震天客氣地說:“您太客氣了,剛剛吃完飯了才來,沒幾步路。”
許婆婆微笑著又去給媒婆端面條。看這一大碗,上面全是瘦臘肉,堆得象山,原先在路上震天對媒人說過,如果相親如意了就吃東西,不如意就不吃她家的東西,現在姑娘沒看到也只好先吃了,他想:反正八成是成功了,只要姑娘沒什麼缺陷就答應。
現在是下定決心把婚姻定下來,莫心高了。想到這些,震天就吃了起來。許婆婆自己也端了一碗麵條,一邊吃一邊和媒婆說話,正吃著,門外傳來嬌滴滴的聲音:“奶奶,家裡來客人了怎不叫我一聲?”
震天向外面望,只見一個少女一邊朝屋裡望一邊曬衣服,她穿著一件雪白的短袖襯衣,襯衣的下半部分壓進了綠色的裙子裡面,一頭長髮把背後的衣服蓋完了,頭髮又直又黑,搭在腰上,美少女的青春氣息從這長髮裡自然就流了出來,震天不敢多看了,因為這女孩長得實在是很有氣質,瓜子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發出的光給他一種高不右攀的感覺,她象是仙女一樣,震天的心在跳動,先前的自信已經失去了一大半。
少女曬完了衣服走進屋來,一陣青香跟隨著她進了屋裡,使得滿屋都香了,一見這吃麵
的兩個人,就明白了是來相親的。她站在那裡,顧意把震天多看了幾眼,震天連頭也不敢抬,直到少女進了內房他才放下忐忑不安的心。
許婆婆放下碗進了這個女孩子的房間,媒婆探過頭靠近震天的臉,輕聲問:“看得如意麼?”
震天點點頭回答:“我沒意見,這可要您費些心思。怕她看不上我,求您多說些好聽的話。”
吃過了麵條,媒婆進了內房去打聽情況。震天坐立不安地等著,好一歇,媒婆和許婆婆出來了,媒婆對著震天笑了一下,但馬上就收住了笑容,震天會看臉色,知道事情已經黃了,忙站起來往門外走,媒婆對許婆婆說:“一來就多謝您,我們也不打撓了,多謝了。”
許婆婆很客氣地說:“老遠地來一次,說好了歇一晚上的,怎能說走就走呢?劉嬸嬸,莫走。”邊說著就伸手要拉媒婆,媒婆一大步就跨到了院子裡,快步走出了院門,院子裡劉婆婆還禮貌地大聲說:“唉,你們也真是,來玩吧,還拿這些東西,那就慢慢走哇,有空再來玩。”
出了院門老遠,震天深深吐了口氣,回過頭把這個院落望了望,用手把頭髮摸了摸,跟在媒婆後面快步往回走。
這時太陽已經靠到了西山,走慢一點就得摸黑路,媒婆好久也不說話,一直走了一個多小時,在路邊的小水井歇腳,媒婆開導震天:“莫生氣,只怪這姑娘沒福份,到水田壩子裡住,到街邊兒住,想都想不到,她以後又能夠落到一個什麼人家,以為有這麼個長像就能飛到天上去,莫生氣,嬸子以後再去給你相一個。”
震天問“她說了些什麼話?”
“也沒有說什麼,她說她還小,今年才二十歲,還想過幾年,她不急唉,現在的女娃子呀,出去見了一點世面,以為了不起了。”
震天也沒再問什麼話,媒婆也沒話說,天要黑了,兩人使力趕路,終於在天黑時到了家,震天要媒人去吃飯,心中也不好想,事情沒辦成,說改天再吃飯。
震天一進屋,她媽問:“相如意了?”震天心裡有火,一聲不吭地就進了屋,沒有回答媽的
的話,走得又餓又累,心裡堵得慌,倒在床上就不願動。他媽清楚兒子的個性,肯定又是被女孩子看不起,所以回來一副馬臉給我們看,誰叫你十八九歲的時候心高,那時節還看不起樣子長得差的,現在好了,全是別人看不起你了,現在年紀越大就越難。
她心中一想到以前就來氣,也不管兒子餓不餓,自己忙了一些夜活路已是晚上九點多了,就去睡覺了。他父親多年來就在另一處地方睡,秦震天的爸爸和他媽一直吵架,現在變得一天很少說話,震天的什麼事他都好幾年不過問了,雖然在一起吃飯,多年來一家人沒有商量過任何事情,震天一想到父母的這種格格不入的關係就嘆息,現在自己年紀大了,婚姻也漸漸成了問題。黑夜裡他經常睜著眼睛苦惱幾個小時才能入睡,今夜他更想得多,肚子又餓,但又沒心情起床去做飯吃,只好把燈打亮了看書,不知不覺天亮了,跑到灶房裡把昨天的剩飯三兩下就吃進了肚裡,然後挑起竹筐和挖鋤上坡去挖紅著,光生氣是不行的,現在是搶收的季節。絕不能讓到手的糧食爛在地裡。
農民的日子就是這樣,天上不會掉一分錢,就靠種田餵豬過日子。農民沒有多大的心願,只想成立了一個家,有了女人,有了孩子,就盼著孩子一天天的長大,窮也就不知不覺過去,人也就不知不覺老去。
震天是個好勞動力,總是把農活做得很出色,然而這地方是田少人多,人均只有五分地, 土地裡的糧食只夠吃飽肚子,哪有餘錢幹別的事。
“出路在哪裡?”震天每天都自己問自己,他想:出路肯定是有的只是自己還沒看到。
沒有事情做的時候,震天喜歡出去玩,趕集的日子,他會在街上去看看市面上賣些什麼。
冬月十五這天,天很暖,震天換了乾淨的衣服去逛街,街上人多,賣東西的和買東西的再加上閒情看鬧熱的,更因為冬季閒空,人們都愛趕集,人山人海。震天在這人流中慢慢看,象個觀察家,突然他看到在王大媽的水餃店鋪邊有一團人象是在爭東西,震天走過去看熱鬧,原來是兩個人為買一挑姜而吵了起來,兩個做生意的都看起了這挑姜,賣姜的喊價三塊,一個買姜的說好了買一半,另一個後來,她要全買,價錢一樣,賣姜的人當然是喜歡後來的人,先來的那人認為把她生意搶了,她說她從來就不怕事,因而三人就吵了起來。看熱鬧的把這三人圍在中間,也沒人勸說,有人在旁邊議論:“這幾天姜價突然上漲了,飛漲呀!狗日的姜種得多的就發了。”又有人說:“聽說是弄到廣洲和香港能買五六塊。”震天走出這“鬧熱處”,到街上去看看是否真是姜成了俏貨,走上走下地認真觀察、打聽,市面上真是難找到姜,震天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心想:“萬一明年年底還是一斤三塊,如果……”簡直不敢想下去了,想得心跳動得很。他來到河邊,讓河風吹,明明是冬天,今天吹的風象春風,吹得人相當舒服,他的心中第一次不同尋常地跳動,他感覺今天發現了一個也許能發財的機會,他想:“一斤姜賣三塊錢,一千斤姜就是三千塊,我買一斤姜種三塊,一斤姜種最低收穫十斤,如果買兩百斤姜種就能收穫兩千斤,價值六千塊錢,老天呀,如果真是照這個設想成了現實,我就一年翻身了。只要投入六百塊,就可以做一做這個發財夢。”
在這個激動人心的想法中,他經過一段時間的反覆思考,他越想越激動,萬一被自己碰
上了學,說不定找媳婦也就好找了。震天心中開始計劃了,他準備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做通父母的思想工作。
到了冬月十四的晚上,家裡上午殺了年豬,一家人一年難得在一起圍著火鍋吃饃,雖然今晚都沒有話說,但是總有一絲和氣,震天心裡盤算著,怎樣才能說服父母,去銀行裡借點本錢,但是,這個家已經多年沒有商量過一件事,震天一時之間難以開口,不料他的媽今晚上也想說一件關於兒子的婚姻大事,她見兒子今晚上的臉色好,對震天說:“前幾天我在街上遇到楊蘭的媽,她說在她孃家那個地方有個姑娘想到街附近找個人家,聽說那姑娘家裡日子好過得很,家裡養的有六頭母豬,每年都賣十幾頭肥豬,在那一個地方最發財,這姑娘就是有點兒毛病,有一隻腳短了一點,走路不好看,也是二十多歲了,想要她的人多,但
她很想讓人介紹到街附近來,楊蘭的媽說肯定嫁妝多,如果你有這個好命能把她娶回家,就等於一下子就脫貧了。我已經給你應了,過年之前讓楊蘭的媽安排一下見個面,如果女方沒什麼意見,過年就去給她父母拜年,你如果沒意見我去回個話就可以安排了。”
震天今天有絕對的耐心聽媽把話說完,然後才回答:“您關心我的婚事是個好事情,您問過那女孩能下地種田麼?”“楊蘭的媽說,她是家裡最小的,上面兩個哥哥,都已經成家,她在家裡有時幫助做點小事,沒有下田種地。”他媽說:“只要她的嫁妝多,帶來財富,還要她種什麼田?家裡地少,你一個人都搞得出來,我們也都還做得了事情,現在主要是你上了年紀,在農村裡不好說媳婦,一晃三十歲,到時更不好找物件。”
震天的臉上仍然帶著笑容,儘管他內心已經很反感媽剛才說的這些話,但今夜自己的打算還沒說,他說:“婚姻本來是大事情,我就是答應了這個腿有點短的女孩,但也沒有娶她,按照現在的見面打發錢最抵也得要一千二百塊錢,我們家上哪裡去借?”
他媽已經吃飽了,她的臉上少有象今天晚上這樣的喜色,她連續喝了幾口茶,把一直沒說話的震天的父親看了看,臉上露出一絲得意地笑,她說:“楊蘭的媽說了,只要你看得起,‘看人家’用的錢她可以借一半,另一半我已經找了幾家,都答應借一點給我,再說我們家裡好幾年沒在銀行裡借錢,多少肯定能錯到一些,反正扯皮拉筋只要把你的家安起了,我們的認務也就完成了,到那時搞得好搞得差就怪不了我們。”震天說:“我沒有認為我的婚事就是你們的任務,你們把我養大就已經很苦了,只怪我沒能力,找不到錢。”他媽說:“說起能力,和你一樣大的嚮明華,十七歲就包工程,到現在說不清有多少萬的錢,修的房子都是比著百貨大樓的樣式修,聽說花了二十幾萬塊,怎能比呀,唉,都是天生的,老實的人就是該做死做活,好的是國家給的有田土,不會捱餓,唉,我們這一生就這樣了,只想你早點弄個女人,生個孩子,秦家有了香火就好了。”
她一說起話來就很多,震天等媽的話停下來,連忙說:“現在的姜好貴喲,三塊錢一斤,如果有幾千斤姜賣,肯定就好過日子了。”他媽鼻子發出一聲輕哼,她的意思認為兒子一張嘴就是在說天書,明明在講婚事,突然扯到什麼幾千斤姜,她今天的確心情好,只是輕“哼”了一下,如果是心情稍稍差一點,她就會在震天一句話沒說完就快步走到外面去了,或者用一種絕對使人喪失信心的話來反擊這種做白日夢的話,今天她想到的是把兒子的婚事弄好,所以她坐著沒動,端起茶杯喝茶,震天見父母在聽自己說話,便接著說:“我在想,假如明年年底還是這個價,假如我們敢專業的種一塊姜……”他還沒說完,他媽就幾步走出去了,一邊走一邊說:“異想天開……”
秦震天的媽實在是聽不下去了。秦震天看著媽走出去,心裡有些失望。家,是一個很窮很窮的家,窮不可怕,怕的是家裡的大人不想改變這種貧窮。古話說,窮則思變,只要想辦法改變,就會看到希望呀。可這個家庭,最能有話語權的媽卻最不想改變現在的狀況。
他爸爸還在喝酒,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平常他只喝一杯酒,今天已經喝了兩杯,他又倒了一杯酒,震天原本是很想做通媽的思想工作,至於父親,秦震天清楚,父親在這個家裡從來不參言,他也當不了家,現在話沒說完媽就出去了,震天的心堵得難受,便倒了一杯酒,舉杯向父親說:“爸爸,喝!”
他父親只是把他看了一下,自己挾了一點菜吃,震天一口就喝清了一杯,又倒了一杯,他父親又把他看了一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嗯——”
震天又把酒杯端起來,說:“爸爸,喝!”一口氣又喝光了。
“少喝點酒。”他父親眼睛望著自己的酒杯,聲音平淡地說:“你種姜準備買多少錢的種姜?”父親的第一句話就進入了主題,使震天吃驚,因為父親是當不了家的,他一直不過問與錢有關的事,震天說:“一千塊錢左右都行。我算了一下,就算明年年底只有五角錢一斤,我也能把借的錢還清。”“你種哪一塊田?”他父親問:“哪個時候開始種?”震天回答:“我要種最好的那一塊田,靠公路邊的那一塊地。一般都是二三月份種姜,但現在應該把姜種買回來,因為正月一晃就過去了,到時不好買姜種。”“你如果要借錢,少借點為好,就借六百塊。明天把我的章子和信用社的本子拿到信用社去試一下,能借到就借六百塊錢。”
聽到父親的這一句話,震天大吃一驚,心中一下子對他產生了從來沒有過的敬意。震天的
父親是這個隊上最不起眼的人,聽說搞社團的時候擔任過小組長,只是他的性情剛直,得罪了隊裡的一些人,但是別人的拳頭大,身材高,眼一瞪,別人的個子大,沒有一個人把父親放在眼裡,所以漸漸地所有都把他看不起,震天一直以來就沒見父親說過作主的話,今夜聽到了,心裡想:“原來爸爸的內心裡還是有想法的。”這一刻,他內心裡又燃起了希望。
震天站起來拿起酒瓶要給父親敬一杯酒,突然母親進來了,正好遇到椅子,一腳就把椅子踢到了牆角落,發出巨大的響聲,父親站起來就朝外走,母親大吼一聲:“莫走。你給我說清楚,好久沒有罵你了,你就不得了,敢作主開口就答應借六百塊,你有好大個能耐。”
父親回過身來又坐到原來的位子上,把土煙點燃了猛吸幾口,母親又大聲說:“我不允許搞這搞那,家裡本來就窮,借這麼大個數子的錢,以後用什麼還?你以為就那麼好挖金娃娃,別人比蠢?到明年不知是怎麼個價。我不答應借,哪個敢去借。”
-父親從嘴裡吐出一大口煙霧,說:“我答應了,我負責,你明天去借。”他的音調比平時高了好幾倍,說完頭也不回就走出去了。這話讓秦震天都感到大吃一驚,父親居然這樣地支援兒子。
震天也跟著走了出去,只聽見母親一個人在房間裡大罵著父親。父親到屋旁的那棵古樹下坐著抽菸,震天就順著大路慢慢走,像一個夜遊神。他多年來就是以這種方式應付家庭戰爭,一直到深更半夜,他估計父母吵夠了,他才回家。第二天,父親一早就把飯做好了,在灶房裡大聲地喊了一下:“秦震天,吃飯。”秦震天連忙進屋。因為父親答應給信用社的本子和章子,又經過一夜的思考,他更堅定了種姜的信心。一定要拼一下,只不過是借六百塊錢的事情,自己一定能夠還得起。
父親先吃完,震天怕他忘了昨夜的話,說:“您去把借錢的東西拿來給我。”只見父親從衣服的口袋裡拿出信用社的本子和章子遞給震天,震天接過來的時候手在發抖,拿到這個東西就等於開始行動起來了。
“敢去借,你借回來老子就死給你們看。”母親突然跑進來就吼出這麼一句話,把震天嚇了一驚。震天的父親幾步就走出去了,他比以前聰明得多了,從前是和母親對著幹,現在只要你一開口他就走,不和你吵。
震天的媽把手一伸說:“給我,老子不答應。”震天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也不說話。只見母親坐到桌子邊的椅子上突然埋頭大哭起來了,一邊哭一邊說:“我就怎麼這麼個命呀,找個男的呀男的沒得用,養個兒子呀——兒子沒得用,你沒得用也行呀,只要聽話嘛,我也還有一頭想嘛,唔——,唔——”震天的媽就在那裡拉長了聲腔哭喊起來。
震天一直坐著,不聲不響,母親大約哭泣了十來分鐘,站起來往樓梯上爬,一邊說:“活著有什麼意思?早死早投胎。”這時,震天大叫一聲;“媽。您坐下來,聽我給你解釋。”跑過去把媽拉住了,他媽哭道:“我活著不如死了的好。”震天大聲地說:“這才多大一個事?就為借六百塊錢,就為把種紅著改成了種姜,您就要去死?你們都是這麼大的年紀了,我總不能一輩子都在您們手心裡過日子吧,我二十五歲才作這第一次主,就只是借六百塊錢來搞一塊經濟作物,這是一個堂堂正正的事,這麼一個事情您就要去死,您好好想一想。”母親回到椅子上坐下了,停止了哭泣,震天見母親的氣消了一點,放低了聲音,說:“做任何事情都會有風險,種姜的風險其實沒有多大,第一,只有六百塊錢,第二,一斤姜種就算產五斤新姜,二百斤姜種就收新姜一千斤,就算五角錢一斤,風險就只有一百來塊錢了。如果我做這正大光明的事都一定不答應,那我今天把話說明了,不答應就分家,我不願意再受你們這種限制了,我只要把我的田分給我就行了,我是農民,是靠種田過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