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江和平
我的爸爸江濤48歲英年早逝,那年我15歲。如今我已步入老年,時常開啟爸爸的老相片和日記本,回憶起爸爸給我兒時留下的點點滴滴,回想起媽媽與爸爸的老戰友們講述的件件往事。尤其令我難忘的是60年前,去朝鮮中國人民志願軍司令部(以下簡稱志司)看望爸爸的情景。
爸爸隨志司轉戰千里
1951年1月江濤在朝鮮志司
1950年10月 25日,志司在朝鮮正式組成,彭德懷任司令員兼政委。11月,中央軍委情報部任命我爸爸(時任情報部二處副處長)帶領八名情報幹部,組成首批赴朝鮮戰場情報工作調研組,秘密地離開北京赴朝參戰。多年後,與爸爸一同赴朝的朱永琪、張仲華叔叔告訴我:他們的任務是指導和調研志願軍部隊的偵察工作,審問“聯合國軍”俘虜,蒐集整理敵軍情報。他們滿懷隨時為祖國流血犧牲的堅定信念,出發前都安排了個人的後事。
調研組乘夜幕從寬甸跨過了鴨綠江,到達志司時第二次戰役剛剛打響。在朝鮮戰爭中,我中朝軍隊與以美國為首的“聯合國軍”作戰分為兩個階段。第一階段我軍以運動戰為主,與部分陣地戰、游擊戰相結合的方針,共展開過五次戰役。爸爸親歷了其中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戰役。
調研組到達離前沿部隊僅幾十公里的小鎮——大榆洞,志司就設在小鎮周邊的礦場,以及礦洞外的幾處房屋和工具棚。整個朝鮮戰爭期間,志司一共到過六處營地:大榆洞、玉泉站、君子裡、上甘嶺、空寺洞、檜倉郡。志司營地原計劃設在中國境內,但彭老總的戰鬥作風是指揮部設在前線附近,並隨部隊不斷前進,這樣既便於瞭解戰況、與部隊聯絡,又是對志願軍將士的無言激勵。
爸爸隨志司轉戰千里,到過除了空寺洞的五處營地。志司的營地大都是寒冷潮溼、如同冰窖的廢棄礦洞或四面透風的房子。爸爸在日記中寫道:“整個上午又都在處理電報中過去。”沒有桌、椅、床、褥,他們伏在揹包或者檔案箱上工作,吃的是炒麵、土豆乾、壓縮餅乾,指揮間隙擠在鋪著薄薄的稻草或玉米秸的地面和衣而眠。不能洗澡換衣,蝨子爬滿了衣服的每一個縫隙。爸爸的戰友朱永琪在戰鬥中負傷,又因蝨子傳染了斑疹傷寒,被送回北京治療。媽媽在給我描述幫朱永琪拆洗毛衣時,甩著雙手說:“那蝨子多得不得了,抖摟了一地!”
每次我翻看1951年元月爸爸在志司的老相片時,心中便湧起無比的崇敬。大皮帽下爸爸的面龐如此地消瘦、憔悴,但目光卻依舊是炯炯有神,充分展現了志願軍將士不畏艱險的必勝信念。志司的前輩們就是在如此艱難困苦的條件下,指揮英雄的志願軍使世界“一流”軍事能力的軍隊被限制在他們原來發動侵略的地方。
爸爸再次奔赴朝鮮戰場
第四次戰役結束後,爸爸回到北京的中央軍委情報部,與同在情報部工作的我媽媽張瑾相識、相愛、結為革命伉儷。第二年,我作為他們的長女出生了。媽媽告訴我:爸爸對我非常疼愛,一下班回家就高興地抱著我。
1952年底爸爸與我
1953年1月我剛滿五個月,爸爸再次授命奔赴朝鮮戰場,任志願軍司令部情報處長。這時朝鮮戰爭處於第二階段,志願軍以陣地戰為主要作戰形式,進行持久的積極防禦作戰。爸爸這次出征與第一次有所不同:一是不再只穿摘掉了帽徽和胸牌的解放軍原本軍裝,而增加了“中國人民志願軍”的胸牌。二是不再是秘密行動,情報部閻揆要部長談話後,部裡召開了歡送會,在北京前門火車站受到了首都人民的熱烈歡送。三是爸爸不再是單身一人,而有了與家人之間的相互牽掛。
爸爸在出發前的日記中寫道:“志願軍出國已兩年多,敵人仍無停戰誠意。開城談判已基本上陷入停頓狀態,我軍將繼續打下去。我們奉命赴志司輪換,總參第一批共九個人……走後將留下病號二人(指我和看護我的姑姥姥),張瑾同志負擔是沉重的。但我已不能做更多的協助了。別離行前幾不能言語。小平(指我)瞪目而視,似無所知。再見吧,走了!登車前許多同志歡送……並送至車站,場面多麼熱烈!老王(指爸爸託付關照家人的戰友)跑來問有何囑託?感人啊!老頭子,這一切已使我不能說話了,只能說些‘請回頭見!’一類的話搪塞過去吧。”那時我小不懂事,只會“瞪目而視”,今天讀來我不禁熱淚盈眶:爸爸臨行之前,已將妻兒託付給戰友,抱著隨時為祖國獻身的信念奔赴槍林彈雨的戰場!英雄有淚不輕彈,“幾不能言語!”這五個字,既表達了爸爸對親人的無限牽掛,又展現了爸爸為國效忠的壯志豪情!
我有幸赴朝看爸爸
爸爸赴朝後不久,媽媽響應部隊女同志集體轉業的號召,被安排到唐山鐵道學院學習,我獨自在北京的軍委情報部幼兒園裡長大。幼兒園裡不少孩子的家長在朝鮮、邊疆或當時的社會主義陣營各國,父母對我們來說十分陌生,除了老師和小朋友外,所熟悉的便是那些穿軍裝的叔叔阿姨們。
爸爸一走就是漫長的五年,1957年朝鮮局勢已趨於穩定,組織上批准媽媽帶我赴志司探望久別的爸爸。幼兒園開始放暑假時,一位去志司出差的叔叔帶我先期赴朝,這時我剛滿五週歲。後來媽媽回憶說:那時媽媽因為大學畢業實習要稍後才能赴朝。我乘坐的火車途徑唐山時,媽媽專門趕到火車站來看我。叔叔告訴我:“這是你的媽媽。”我不認識媽媽,也不叫她,緊貼著火車車窗瞪著大眼盯著她,鼻子都壓扁了。直達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我才用小手指著窗外說了一句:“媽媽!”
我依稀記得:跟隨叔叔從丹東的鴨綠江大橋駛入朝鮮,又坐汽車長途顛簸到達位於檜倉郡的志司。我初到志司對爸爸同樣十分生疏,依舊如他離別時“瞪目而視”,爸爸依舊疼愛地抱著我。爸爸知道女孩子喜歡花,拿出了早已製作了金達萊花的標本給我。金達萊是朝鮮人民熱愛的國花,爸爸在鮮花盛開之時小心翼翼地採來,平整地夾在書裡。這個金達萊花標本是我60年來的珍愛,八片花瓣依舊完好無缺,紫紅的色彩依舊鮮豔美麗。
我在志司看見爸爸的營區位於半山坡的平房,志司的叔叔們夜以繼日地忙碌著。不遠處的公路上不時地有志願軍的大卡車和頭頂物品的朝鮮婦女透過。雖已停戰四年,但戰爭的創傷仍然歷歷在目,鐵路和公路兩邊被炮彈炸成數不清的大坑裡積滿了雨水,好像一個個水塘。
1953年11月江濤(後左7)與前左:劉何、張水發、張震、張南生、楊得志、鄧華、李達、王蘊瑞、吳先恩、羅文在志司
爸爸對我的疼愛,很快就令我親近與依戀。一天半夜我醒來上廁所,黑乎乎的房子裡找不到爸爸,就塌拉著的鞋、哭著去找。我推開另一個房間,看見爸爸和叔叔們在裡面談話,整個房子煙霧騰騰的嗆得我直咳嗽。爸爸看見我委屈的樣子,愛憐地把我抱回到床上。我不讓他回去談工作,要爸爸陪著我睡覺。只要爸爸在我的旁邊,心裡才踏實。
志司極少有小孩子去,那裡的叔叔阿姨們都很喜歡乖巧的我。爸爸工作很忙,沒時間陪我,白天由一位志司的阿姨照顧我。我遇到了一群朝鮮人民軍的大朋友,他們知道我是志願軍的孩子,就高興地和我一起拍照留念。後來媽媽也來到了志司,離朝回國前,志願軍政治委員王平上將為我們設宴餞行。媽媽說那次有不少好吃的,可是我只記得有一盤又大又紅的蘋果,我好喜歡卻又不好意思去拿。
在朝鮮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兩次瞻仰離志司不遠的志願軍烈士陵園,一次是7月29日誌司的阿姨帶我去的,另一次是9月23日我隨爸、媽和志司的叔叔們一起去的。在我看來烈士陵園修建得十分壯美,中式的三門琉璃牌坊大門上懸掛著“中國人民志願軍烈士陵園”的牌匾,六角亭中央的白色墓碑上題有“抗美援朝保家衛國烈士永垂不朽”。我拉著爸爸的大手登上數級臺階,白牆綠瓦的拱形壁上刻著“向烈士致敬”。毛岸英等百餘名志願軍烈士長眠在山巒環抱的蒼松翠柏之中。
爸、媽和叔叔們在毛岸英烈士墓前默哀致敬,那時我不知道毛岸英是誰,但我相信爸爸敬重的人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我靜靜地坐在毛岸英墓旁,雙手合十托住面頰,默默地說:“叔叔,安息吧!”我長大後知道:毛岸英是毛主席最疼愛的長子,他吃過苦、留過學、打過仗,又經過農村和工廠的鍛鍊,國難當頭時勇於挺身而出,是從領袖到高階幹部的後代中唯一入朝參戰的,年僅28歲就獻出了寶貴的生命。爸爸第一次入朝參戰剛到位於大榆洞的志司時,得知毛岸英於五天前犧牲的訊息,更加激發了爸爸對毛主席的無比崇敬和為祖國而戰的堅定信念。
為表彰爸爸在抗美援朝中的貢獻,朝鮮勞動黨授予他“朝鮮民主主義共和國二級國旗勳章”。爸爸去世後,媽媽將此勳章無償捐獻給了中國革命軍事博物館。我去志司看望爸爸的日子,成為我幼年最美好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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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江和平 此文刊登在2020年5月《同心刊》和10月《軍休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