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夏天,時任新四軍一支隊司令員的陳毅,前往雲嶺軍部參加軍政會議。會議後,由於當晚有戰地服務團的演出,於是政治部主任鄧子恢熱情地邀請他一同觀看演出。誰知這一看,陳毅竟看上了一個女演員。
陳毅
晚上的演出有一部話劇《一年間》,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姑娘扮演一位飛行員的新娘子,她的表演甜美俊逸,感情逼真,深深地打動了陳毅的心。
演出結束以後,陳毅的心裡依然晃動著那個飛行員的新娘子的影子,他於是跑去找老朋友——戰地服務團團長朱克靖聊天,兩人聊了很久,他依然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朱克靖就請他到團裡去參觀。
正好陳毅在團裡又碰到了那位女演員,朱克靖於是向他介紹:這位姑娘叫張茜,是湖北省立女子師範學校的高材生。陳毅聽後親切地說:“你就是晚上扮演新娘子的小鬼嘛!”
張茜馬上抗議說:“我不叫小鬼,我有名有姓呢!”
陳毅和張茜
陳毅馬上道歉說:“啊,對不起!但你可知道,‘小鬼’可是我們革命隊伍裡的愛稱哦!張茜是你本來的名字嗎?”
張茜回答說:“我童年時的乳名叫‘春蘭’。”
陳毅高興地說:“啊,春蘭,這個名字好聽,那我以後不叫你小鬼了,就叫你春蘭,好嗎?”
張茜害羞地點點頭,然後馬上跑走了。
朱克靖此時已經看出陳毅對張茜有意,於是問他要不要幫忙,陳毅點頭說:“要得!要得!不過現在不要挑明。知識分子喜歡自己認識,在自然而然的交談中產生感情,希望你多提供接觸機會。”
朱克靖
於是以後陳毅每次去軍部開會,服務團都會請他去作報告、看演出,這樣他和張茜見面的機會就多了。張茜透過和陳毅的接觸,發現他知識淵博、能文能武、性格開朗,逐漸對他有了好感。
後來朱克靖也找張茜談過話,問她對陳毅的看法,張茜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對此事有兩點顧慮:一是她感覺自己和陳毅的差距太大,如果和他結合,可能會拖他的後腿;二是團裡有很多人都想和她好,但她認為自己參軍不久,就都拒絕了,如果此時選擇和陳毅在一起,那豈不是會被人說是攀高枝?
陳毅同樣存在著顧慮:一是他大張茜21歲,兩人的年齡差距實在太大;二是他曾經有過兩段婚姻,他擔心張茜不能接受。
陳毅的第一段婚姻是在1930年7月,當時他任紅22軍軍長,軍裡為了迅速培養一批軍政幹部,辦起了紅軍幹部學校,並挑選了200多名男女青年來學校培訓。其中一個叫肖菊英的姑娘引起了陳毅的注意,她出生於書香門弟,參加革命很早,15歲就擔任了信豐縣的婦女解放協會主席,而且多才多藝,吹拉彈唱,樣樣都會。
肖菊英
陳毅和肖菊英接觸了一段時間後,很快就相愛並結婚了。1931年7月,國民黨軍隊向蘇區發動了第三次“圍剿”,陳毅奉命去總前委開會,他離開以後,肖菊英的住處遭到了敵機的轟炸,肖菊英一邊跑一邊讓群眾臥倒,但她突然一腳踏空,掉進了一口古井,不幸犧牲。
陳毅的第二段婚姻是在1932年7月,經李富春和蔡暢介紹,陳毅與在江西團省委兒童局工作的賴月明結成了夫妻,由於陳毅經常要帶部隊外出打仗,兩人婚後也是聚少離多。
1934年10月,紅軍主力長征後,陳毅奉命留守蘇區,卻不幸負傷,陳毅認為留守部隊的老人、兒童和婦女太多,不能和部隊在一起,於是動員賴月明回老家打游擊,賴月明儘管不願離開丈夫,但在陳毅的再三勸說下,還是答應了。
賴月明
但賴月明回到家鄉以後,由於當地的黨組織已經遭到破壞,她失去了組織關係,不久便被捕入獄,下落不明。
1937年10月,國共再次合作以後,陳毅曾多次派人打聽賴月明的下落,但都沒有訊息,她家裡人認為她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陳毅得知以後悲痛不已,專門為賴月明寫下了一首七絕詩:
興城旅夜倍悽清,破紙窗前透月明。
戰鬥艱難還剩我,阿蒙愧負故人情。
1939年冬天,朱克靖為了能讓陳毅和張茜有更多的機會接觸,專門安排她到一支隊演出。此時陳毅剛從前線回來,他聽說張茜過來了,心裡非常高興,揮筆寫下了一首題為《贊春蘭》的小詩:
小箭含胎初出崗,似是欲綻蕊露黃。
妖顏高雅世難覓,萬紫千紅爐幽香。
陳毅和張茜
陳毅寫完以後就把詩放進了上衣口袋裡,此時張茜卻主動來找陳毅了。原來是她們馬上要演一齣劇,裡面有一個首長的角色,領隊於是讓她去找陳毅借衣服,她於是只好硬著頭皮來了。
陳毅見到張茜以後,非常高興,張茜說明了來意,陳毅馬上爽快地說:“要什麼樣的?我身上這一套可以嗎?”說著就把上衣脫下來給了張茜。
等張茜把衣服拿走以後,陳毅才想起來,自己剛才寫的紙還在口袋裡呢,要是讓張茜看到了怎麼得了!但此時張茜已經走遠了,想追也來不及了。
當天晚上,張茜在結束演出後整理服裝時,發現了陳毅口袋裡的紙條,她開啟一看,上面竟然寫著“贊春蘭”三個大字,她把這首詩看完以後,雙眼不禁模糊了……
此後張茜也不再掩飾她對陳毅的愛,兩人經過一段時間的交往以後,終於在1940年1月正式結成了夫妻。
陳毅和張茜
當時有人對他們的結合不以為然,認為兩人的年齡差距太大了,但張茜卻說:“年齡差距不是主要的,我感覺學問和政治水平遠不及他。我要和他相稱,成為伴侶和助手,只有發奮學習,才能縮小差距。”
此後陳毅依然常年在外征戰,1943年11月,他又赴延安參加整風運動和黨的第七次全國代表大會,張茜仍留在華中敵後,他不僅獨自撫養兩個孩子,還開始自學起了英語,她的好學的精神令陳毅也十分感動。
1949年夏,陳毅勝利指揮了上海戰役後,被任命為上海市長,張茜帶著3個孩子從解放區來到了上海,與陳毅共享革命勝利的喜悅。不久以後,張茜的父親也來到了上海,並住在了陳毅家。
幾天以後,陳毅認為現在剛剛解放,還在實行供給制,吃、穿、用都是由國家供給,多一個人,就給國家增加一份負擔,岳父住這裡,國家要增加支出,還是動員他早些回去好。他把這個想法告訴了張茜,得到了妻子的支援。
在上海時的陳毅
但岳父卻不高興了,他說:“女婿當了市長,這麼大的官,我吃幾頓飯就把我趕走,太無情無義了!”
陳毅於是耐心地給岳父做工作:“我知道您老人家是愛護、支援我們的,我帶頭把工作做好,上海人民才高興。我不能以身作則,身不正豈能正人?工作做不好,您老人家臉上也無光啊!”
經過陳毅的一番勸說,岳父終於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在第二天就離開了上海。
建國初期,張茜任上海俄文專科學校宣教股長,她為了提高自己的俄語水平,在1951年離職到北京進修學習,學習期間,她儘管患有肺結核,但仍然刻苦用功,終於非常熟練地掌握了俄語。
有一次陳毅在北京參加一個重要會議,會議結束以後已經到了中午,於是周恩來總理主動提出要請陳毅和賀龍去北京飯店吃狗肉,為了助興,他又打電話把兩位元帥的夫人張茜和薛明請來作陪。
周恩來夫婦和陳毅夫婦
席間周恩來專門讓人買了一瓶茅臺酒,一開瓶蓋,果然酒香四溢,陳毅品嚐了一口,連聲說:“好酒,好酒!”
酒過數巡,陳毅的臉漸漸紅了,臉龐上也掛滿了汗珠,有的竟滴在了桌面上,張茜見丈夫喝多了,連忙偷偷地踩了一下他的腳。陳毅卻故意地誇張的語氣大叫:“哎喲!”然後他轉過頭對張茜說:“今天是總理請我們喝酒,總理給我敬酒,我怎麼能不喝呢?你不要老在下面踩我的腳嘛!”
陳毅的一番話逗得周恩來和賀龍哈哈大笑,張茜羞紅了臉,也只好跟著笑了起來。
1958年1月,陳毅被任命為副總理兼外交部長,他上任以後,發現在當時的對外交往時,東南亞一些國家的領導人訪華都帶夫人一起來,而中國卻沒有一個固定的夫人參加接待,常常是臨時拉人,接待工作的效果自然要差些。
於是陳毅決定動員張茜出山,專門做外交工作和夫人工作。但張茜並不願意,她已經熟練掌握了俄語,此前還翻譯了許多蘇聯作家的作品,她當然不願為了從事外交工作而放棄了自己的事業。
陳毅和張茜
儘管陳毅多次動員,但張茜就是不同意。周恩來知道此事後,便讓鄧穎超去做張茜的工作,鄧穎超向張茜強調這是一項政治任務,周恩來希望她能夠承擔這項重任。事已至此,張茜也只好接受了。
但張茜的心裡還是不舒服,她向陳毅抱怨說:“我這是第三次轉工作了,都是為了你,連自己的專業都沒了!”
陳毅安慰她說:“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放棄了很多,不過我不也是轉行了好幾次嗎?在軍隊待了20年,不也轉向城市管理了嗎?這不又轉向外交了,為了革命,為了國家,我們一起幹吧!”
張茜作為外長夫人出席第一次外事活動時,由於陳毅突然病倒,只好由張茜臨時代表他致辭,這對於美麗大方而又精通英語的張茜來說並不難,她的出席也讓各國使節大吃一驚,他們都感受到了中國外交的一種嶄新的靈活性。
陳毅和張茜出訪
1963年12月至1964年3月,張茜又陪同陳毅出訪了亞洲的三個國家,她為這次出訪專門寫了一首生動的《陳總訪問生活寫實歌》,用幽默的語言展示了陳毅出訪期間的生活:
氣候變化難掌握,一處冷來一處熱。
冷時衣衫嫌單薄,烤上電爐不暖和。
熱時汗水流滂沱,冷氣吹來感冒得。
咳嗽流淚打噴嚏,元帥病了床上臥。
眼發花,頭髮脹,病中時辰不好過。
參觀節目安排緊,上車下車忙不迭。
上車時常碰腦殼,下車絆手又絆腳。
元帥體胖倍辛苦,氣喘吁吁莫奈何。
一日宴會有兩次,一次宴會三時多。
元帥有心要節食,怎奈美味珍饈堆滿桌。
體重又長十幾斤,這個包袱咋個擺得脫!
我編這段寫實歌,原是為了樂一樂。
陳總聽了莫生氣,且看大家反應是如何?
陳毅本想在60多歲時退休,並用餘年對自己的生平歷史尤其是文學生涯作一番總結的,但1966年開始的“運動”卻把他也捲了進去,1969年,陳毅在“一號命令”下達後,被疏散到了石家莊。
在逆境中,陳毅以往所享有的一切待遇都取消了,張茜於是自己動手煮飯、洗衣,在生活上悉心照顧陳毅,她還在去一家制藥廠下放勞動的幾個月裡,憑著自學,居然在藥物學方面有了很大長進。
陳毅、張茜和孩子們
但陳毅卻在疏散期間生病了,他的腹痛一天天加劇,張茜心急如焚,她考慮再三,寫信給周恩來報告了病情,終於讓陳毅在第二年回到了北京治病,但此時陳毅患的腸癌已到晚期,張茜在整整一年的護理中,心情壓抑,也患上了癌症,但她仍然振作精神,儘可能多地給陳毅關照。
1972年1月6日,陳毅與世長辭,享年71歲。在醫院作最後搶救的時刻,張茜把自己關在隔壁的一間房子裡,她捂著嘴,不讓悲痛的哭聲發出來,可是眼淚卻止不住地流。她不敢相信陳毅就這樣走了,再也聽不見他那豪爽幽默的四川話了,她的心被撕碎了!
最後張茜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兒子們連忙邊哭邊扶住母親,對她說:“媽媽,走吧!走吧!”
1月10日,陳毅的追悼會在八寶山舉行,政治局本來決定毛澤東是不來參加追悼會的,但他還是來了,張茜見到毛澤東以後,激動地說:“主席,您怎麼也來了?”
毛澤東則激動地說:“陳毅是個好同志!”
毛澤東出席陳毅的追悼會
毛澤東出席追悼會給了張茜莫大的安慰,她決定把陳毅的詩稿整理出來,而且要把這件事公開來做,在那個只有“八個樣板戲”的年代,這樣做是要冒很大風險的,但她還是堅持做了。
經過9個多月的努力,1972年12月初,張茜挑選了100首詩詞編成《陳毅詩詞選集》,她還為詩集題寫了一首詩,可謂是字字泣血:
同病堪悲惟自勉,理君遺作見生平。
持槍躍馬經殊死,秉筆勤書記戰程。
波漾流溪冬月影,風回碣石夏潮聲。
殘軀何幸逾寒暑,一卷編成慰我情。
張茜
1974年3月20日,張茜因肺癌病逝於北京,享年52歲,她和陳毅終於可以在另一個世界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