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來。地球在自己的軌道上,以每秒29.79公里的速度繞太陽轉圈圈兒。但是這種變化對於“東方號”的乘客來說是毫不相干的。在宇宙空間裡,沒有四季變化,沒有白天黑夜,沒有風霜雨雪,當然也沒有花香鳥語。他們認識時間,只靠那小小的、由強有力的蓄電池帶動的帶日曆的小時鐘。不過,這些處在發育時期的青年人的軀體,也顯著地呈現出時間消逝的標記:繼恩和亞兵的上唇出現了柔軟的、但是已經十分濃黑的唇髭;繼來也越來越長成一個身材豐滿的漂亮的大姑娘了。
自古以來,人們就學會辨認星星的佈局。天文學是一門古老的科學,最近兩個世紀以來它發展得卻又是那麼快!但是星星的佈局依然如故。這些星星都離得太遠了,即使它們全都在高速運動中,在地球上的人類看來,它們又和我們的祖先看到的有什麼兩樣?即使在以每秒四萬公里飛弛於宇宙空間的三位宇宙旅行家看來,星空也還是在地球上所看到的那個樣兒、每秒四萬公里,從地球的觀點看,是了不起的速度,相對於以多少萬光年計的宇宙來說,這又算得了什麼?除了那曾是光芒奪目的太陽,越來越顯得黯淡,終於和其他亮星混淆在一起以外,廣大的星空世界似乎總是老樣兒。
繼來的英語進步得很快,她已經能夠閱讀英文的文學原著了。那天,她找到一部希臘詩人希西阿得的《田野的歷日》——當然也是縮微晶體片,吟哦著那兩千年前愛好咬文嚼字的古希臘人描寫星辰的詩句,得意極了。
當奧賴溫和西利烏斯
越過了中天,
當玫瑰色手指的晨光女神
看到了布提斯,
哦,伯爾塞斯,
割掉你所有的葡萄叢吧,
別忘了把它們都拿回家去。
繼來皺起了眉頭:“什麼奧賴溫?什麼西利烏斯和布提斯?唉呀,還有伯爾塞斯呢?”
繼恩和亞兵相互望了望,笑了起來。
他們正每人守著一架閱讀機,各讀各的書、這時亞兵關上自己的機器,說:“讓天文學來幫助詩歌吧。”
他飄到繼來身邊,喊道:“3025,開!”
他們又置身於熟悉的、燦爛的星空包圍之下。亞兵用手指著左般的一顆非常亮的星星說。
“繼來,喏,這就是西利烏斯。”
“這不是天狼星嗎?”
“是的,希臘人叫它西利烏斯,在希臘文裡,就是明亮的意思。”
“那為什麼又叫天狼?”
亞兵憨笑著,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繼恩不知什麼時候也飄到他們身後,插嘴說:“天狼’。看見嗎?長矢就在它的右下方,幾顆星組成的圖形,還真象一副張開的弓箭呢!宋朝的詩人蘇東坡也有這樣的詩句:“會挽彎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啊,繼恩,想不到你懂得這麼多哩。”亞兵佩服地說。
“那是我偶然讀到過這方面的材料……還要補充一點的是:天狼星是古代埃及人認識最早的星。他們的莊稼是在尼羅河氾濫以後的沃土上種植的。因此,他們需要很好地掌握尼羅河什麼時候氾濫。而恰好,每年天狼星於黎明前從東方升起的時候,尼羅河就要氾濫。”
“對,對,我剛剛讀到過。”亞兵高興地說。
“不要鬧,花豹!”繼來呵斥著小狗。小狗已經不小了,它成了一條美麗的、毛茸茸的大狗,但還是象小時候那樣依戀女主人。這時候它正在繼來的脖子上舔著,繼來一推,花豹就被拋到座艙的另一頭去了。
“亮的星星,我國古代都起了名字,至今我們還在用。”繼恩接著說。“但是大多數不太亮的星,就劃成許多星座。現在我們用的,就是古希臘人劃分的星座。”
小花豹又靠攏來,繼來撫摸著讓它安靜下來。她問:“為什麼要把星星劃分成星座呢?”
“那是為了便於記憶。”亞兵急急忙忙回答。“滿天星星,你怎麼才不會弄錯呢?喏,這兒你可以看到,四顆亮星組成一個長方形,當中還有斜斜的三顆星,三顆星下又有下垂的三顆小星。古希臘人就把它們想象成一個獵人的形象。四顆亮星是四肢,斜斜的三顆星是腰帶,下垂的三顆小星是佩劍。這就叫做獵戶座。也就是《田野的歷日》裡的奧賴溫。”
“哦!”繼來只簡單地驚歎了一聲。“布提斯呢?”
“喏!這兒。”亞兵手指著飛船前方。“我們叫做牧夫座,幾顆星組成一個菱形,下面的這顆,最亮的,就是大角”
“就是這顆桔黃色的嗎?”繼來神往地望著。“多好看,天狼星是藍色的,獵戶座有的是紅色的,有的是白色的,這顆大角又是桔黃色的。為什麼星星會五顏六色呢?”
“這是十分簡單的。”亞兵侃侃而談。“就象一塊白鐵,燒熱了,先是發紅,再加熱,變成橙色了,如果不斷加熱下去,就會逐步變成黃色、白色、藍白色,一直到藍色。”
“原來星星有這麼多五顏六色,卻只是溫度不同呀?”繼來問。
“是的。所有恆星,都不過是一大團氣體,發生著激烈的核反應,就放光發熱。例如,我們的太陽就是一顆黃色星……”
“為什麼我看它是白色的呢?”繼來插嘴問道。
“那是我們離得還不夠遠,它的亮度還很大。如果太陽離我們跟別的恆星差不多的話,那你看它就是黃顏色的了”
“別的恆星——離我們都十分遠嗎?”繼來迷茫地問。
亞兵沉思了一會兒。
“就拿西利烏斯——天狼星來說吧,如果我們的‘東方號’筆直地向它飛去,路上得飛六十五年。”
“我的媽呀,那麼遠!”繼來驚歎道。
“遠?”繼恩笑著說。“天狼星還是離我們相當近的一顆恆星呢!你瞧,它有多亮,現在我們看去,除了太陽,它是全天最亮的了。”
“再比方說,”亞兵又說道。“獵戶座四肢的這四顆星,你看,右肩上那顆紅色的、很亮的參宿四,我們要是乘‘東方號”飛去,得花四千九百年……”
“哦!”繼來又驚歎一聲,連花豹也跟著翻了個跟斗。
“獵戶左腳上那顆,看見沒有?藍白色的,比參宿四還要亮,叫參宿七,我們要是乘‘東方號’飛去,得花六千一百年……”
“原來這幾顆星雖然在同一個星座,實際上互相間還是相離得很遠的。”
“對了!”亞兵點頭說。“這些星座構成的圖形,長方形也好,三角形也好,菱形也好,都不是它們本身的排列,而是我們透過空間所看到的樣子。”
“既然,”繼來饒有興趣地問:“這些星離我們那麼遠,卻還是那麼亮,那末,它們一定是非常非常亮的了,也許比太陽還亮?”
“我們太陽怎好比哩!”亞兵笑著說。“太陽在恆星當中算是比較暗的、也比較小的一顆。參宿六,等於一萬六千個太陽的亮度,也就是說……”
繼恩插嘴道:“如果它來當我們的太陽,我們地球上的天空就等於有一萬六千個太陽照著那麼亮。”
“那該多好玩兒。”繼來拍著手說。
繼恩不動聲色地說:“好玩?我們地球就得化為蒸氣,一點渣兒都不會剩下了。”
“喲,多可怕!那麼,參宿四呢?”
“沒有那麼亮,只等於兩千八百個太陽。”亞兵回答道。
“那也夠瞧的了。”
“但是參宿四卻非常大。它的直徑等於三百六十個太陽那麼大。”
“那麼,”繼來沉吟道。“如果它來代替我們的太陽,我們地球上的天空,怎麼擺得下呢?”
亞兵微微笑了一下。“哦,如果它來代替我們的太陽,那末,地球還在它肚子裡呢!”
繼來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道:“你還是告訴我,現在除了太陽,哪顆恆星離我們最近吧!”
亞兵指著左舷外面一顆很亮的星,說:“看見嗎?這叫南門二。它是由兩顆星組成的——天文學上叫做雙星。不過這對雙星離得太近,我們肉眼分不開來,過些時裝好望遠鏡,你就看得清了。它們旁邊還有一顆小星星,這會兒看不見。它是已知離太陽系最近的一顆星。所以叫做比鄰星……”
“多遠?”繼來焦急地問。
亞兵思忖了一小會兒。“我們‘東方號’要是正對著它,路上得飛三十二年。”
“但是我們並不朝著比鄰星飛,是不是?”繼來繼續說。“在我們前面,將會遇到什麼星呢?”
亞兵把雙手一攤。“這……我在書上還沒有讀到。你看,我們‘東方號’正前方,不就是最亮的一段銀河?那是人馬座,銀河在這兒分成了兩支……”
“就象河流的支流一樣嗎,”繼來又問。
“樣子象。可是銀河當然不是什麼河流……”
“我以前讀到過一本書,”繼來眨著眼睛。“說銀河就是天上的河流,而且是通著我們中國的漢水的,說是有人乘船沿漢水上溯,一直駛到銀河去了!”她說罷咯咯笑起來。
“神話,只不過是神話罷了。”亞兵也不禁微笑道。繼來的愉快心清感染了他。“銀河是許多星星,因為太密集了,星光連成一片……”
“為什麼星星要密整合一條帶子呢,請問?”繼來不笑了,認真地說。
“不是一條帶子,而是一個圓環。你看,首尾相連——這正是我們宇航員的優越性。在地球上,任何時候都只能看到半個天空,因此銀河也只能看到地平線上的一段,看不出它是一個首尾相逢的圓環……”
“圓環——也罷,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為什麼星星擠在一起?”
亞兵想了想,摘下他自己手腕上的表,比劃著:“其實,銀河裡的星星,根本不擠在一起,兩顆星之間的距離,至少跟太陽同比鄰星的距離一樣。不過因為銀河系裡的恆星非常多,看起來顯得密集。它大約有一千五百億顆恆星吶。它們大體上就組成這手錶一樣的形狀:圓圓的,扁扁的。我們呢,就在裡面,而且不在中心,大致相當於‘17ZUAN’這幾個字的位置上吧。現在你假想一下,你把身子縮小到象一粒灰塵,粘在這個‘Z’字母上……”
“我怎麼能夠縮得那麼小明?”繼來頑皮地問。
“那是想象,——想象中縮小。”亞兵快活地說。“現在你看這手錶,往上看,只有一個表蒙,往下看,只有一個表身,都比較薄,但是往四周看,卻離邊沿很遠……”
“我明白了!”繼來急切地說。“我們看到的銀河是銀河系的四周邊緣,因此星星顯得很多。”
“好聰明的姑娘!”亞兵讚歎道。
繼來有些臉紅。她急急忙忙問道:“銀河系的範圍有多大呢?”
亞兵在手錶上指點著:“從這端到那端,大約是八萬光年。我們的‘東方號’大約要飛六十萬年吧。”
“我的天!”繼來驚呼起來。
繼恩也很感興趣地聽著。這時他開口了:
“那麼,銀河為什麼要分茬呢?”
“星際空間除了恆星,還有大團大團極其稀薄的氣體,叫做暗星雲。正好有一團暗星雲在我們前面,擋住了銀河系的中心,我們看來,彷彿這地方沒有星星了……”
“那是說,如果沒有這塊暗星雲……”
“我們就會看到銀河系的核心!”亞兵得意地說。
“那將是一個極其光輝燦爛的星團!”
繼恩仍然不放鬆地追問:“你能不能夠告訴我們,前面我們碰到第一顆恆星,還有多遠?
“這……”亞兵又結巴了。“這可說不上。不過,肯定比比鄰星遠——它至少要在這一大團暗星雲後面呢!”
“這當中就什麼也沒有?”繼來急忙問,她被這遙遠的旅程嚇住了。
“什麼都沒有。”亞兵說完,又趕忙修正道。“至多有個把石頭、冰塊或些微塵埃——當它們靠近太陽的時候,會產生氣體的尾巴,我們在地球上就叫它做掃帚星。或者還有點原子、電子,這種那種射線……”
繼來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屈原這兩句詩不正是寫的我們今天的生活嗎?”
這兩句詩引起了三人的共鳴,大家都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繼恩誠懇地說:“亞兵,你的天文學學得很好,你一定會成為一個優秀的天文學家的。你享有地球上任何大文學家都沒有的優越條件哩——離開太陽系,親自深入宇宙考察……”
“如果這艘飛船能隨我們的意志飛行就好了。”亞兵說道。
“總會有這麼一天的。”繼來嚴肅地望著哥哥。“是吧?”
繼恩沉吟著。他現在還不能十分乾脆地回答這個問題。是的,從理論上來說,宇宙空間也充滿能量,但是如何收集和利用這些能量,他還沒有學會——地球上多少著名的研究所和科學家都還沒有解決這課題呢!
亞兵十分了解老同學的心思。他岔開話題,指著右舷靠後一個光點對繼來說:“你看看這個。”
繼來仔細瞅了一會兒,猶豫不決地說:“我總覺得這顆星比其他的都大。而且它跟其他星星不一樣,它不是圓的,而是長長尖尖的,象一顆大米。”
亞兵笑將起來。“你的觀察力的確很敏銳。這不是星,是仙女座大星雲——實際上是和我們銀河系一樣大的星系哩!”
“這樣!”繼來倒嘆了一口氣。“也有……多少多少億星星?”
“一千五百億。”
亞兵拉著繼來的手,領她到閱讀機跟前。他放進一小塊晶體片,然後開啟底燈。螢幕上映現出來的是一張照片,一張放大了的仙女座大星雲照片。
“你看,它就是由許多許多星星組成的——在照片上也分辨得很清楚。如果我們離開銀河系很遠,回過頭來看銀河系,大致也是這個樣幹。”
“可是你剛才說銀河系是圓圓扁扁的,就象你的手錶一樣。”
“那是角度不同。你從上面往下望,手錶平放著,當然是圓圓的。如果你略微側著看呢?”亞兵把手腕擺了個姿勢。“喏,手錶不就成了長長尖尖的……”
繼來繼續注視著閱讀機上的照片,又說:
“我總覺得這個星系裡的星星象攪成一個旋渦似的……”
“對呀!”亞兵高興得一拍大腿,不小心飛起來。他慢慢翻一個筋斗,又維持平衡了。“我們銀河系也是這樣,有好幾條旋臂哩。這叫做旋渦星系。”
“多有意思!’”繼來自言自語。“我以為銀河系就是整個宇宙了,卻又有另外別的銀河系。”她又問亞兵:“仙女座大星雲既然看起來這麼小,想必非常遠吧?”
“遠。如果乘我們‘東方號’飛去,路上得飛八百萬年!”
“八百萬年!我還以為‘東方號’飛得非常快哩!”
“就我們地球的觀點來看,當然是非常快的。”
“什麼東西最快呢?”
“光。”亞兵很快地回答道。“光每秒鐘走三十萬公里,也就是的約略等於‘東方號’速度的七倍半。”
“宇宙間星系很多很多吧?”
“可以說是無限個。”
“宇宙有多大呢?”
“無限大。”亞兵直截了當地回答。
繼來沉思著。無限大!這是她覺得十分難以掌握的概念。再大的東西也應該有個邊兒呀!但是她轉念一想,宇宙如果有個邊邊兒,那麼邊邊兒之外又是什麼呢?不可能設想,宇宙之外還有別的東西……
繼恩打斷了她的沉思。他很響亮地對亞兵說;“我們‘東方號’正對著人馬座?”
“是的。”
“要準確的方位。”繼恩嚴肅地說。“亞兵,望遠鏡裝好後,你頭一件事就是做好這工作——這可是極端重要的哩。”
亞兵凝神望了望老同學,低聲問:
“你是不是有了什麼新的念頭?”
繼恩沒有馬上回答。的確,知道了宇宙飛船的速度和時間,就會知道飛船和太陽系的距離;而如果知道宇宙飛船的準確方位,就會知道飛船在宇宙空間的運動路徑。對於宇宙旅行家來說,這是至關重要的。我們在地面上旅行,也應該隨時隨地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否則就會迷失方向。
但是現在他該怎樣說呢?迷失方向也吧,不迷失方向也吧,如果他不能掌握自己命運,這倒是無關重要的了,關鍵是……但是在他學會操縱宇宙飛船以前,不是也應該牢牢掌握著“東方號”的軌道根數嗎?繼恩心裡有一個沒有說出的隱秘思想:他還可以寄希望乾地球,地球上的祖國和親人,在科學技術一日千里的時代,終歸會跟“東方號”聯絡上的。這樣,“東方號”的軌道根數就是十分重要的資料了。啊,但願如此!
他們穿上宇畝服——這不是剛進入“東方號”穿的那種輕便宇宙服,而是有點象潛水服那樣的、保持身體各部分等壓而又跟外界完全絕緣的宇宙服,連著透明的頭盔,頭盔上有天線,透過頭盔裡面的一部微波電話機文談。這種字畝服本身就是一項高度的科學成就。它能夠防止宇宙線和空間各種備樣高能粒子的襲擊,而且帶有足夠兩小時用的壓縮氧氣。宇宙眼裡還有一部小型的噴氣發動機,便於在宇畝空間作短距離的飛行。當然,宇宙服裡還有電熱器,保持著適合人體的海度,要不,處在差不多零下二百七十度的宇宙空間中,不到半分鐘人體就會凍得比鋼鐵還硬。此外。宇宙跟外還有一根特製的很結實的繩子,可以掛在宇宙飛船外亮向一些鉤子上,這是為了在宇宙空間中,不致於因為遭受什麼意外而和飛船失散。
這樣的宇宙服本身就是一個密閉的宇宙飛行器。門果是在地球上,穿上這套笨重的裝備,你休想能行走半步,但是在失卻重力的宇宙空間中,他們仍然身輕如燕。
繼恩和亞兵拿著準備安裝在船艙外面的望遠鏡——鏡簡併不太大,直徑不過一米五。要知道,地球上有的望遠鏡直徑已經達到十米了。宇宙空間的望遠鏡無須做得過大,是因為已經沒有地球大氣層的遮蔽,天體的訊息可以毫不受到干擾地落在鏡面上;又因為宇宙空間中沒有晝夜交替,可以連續幾十小時曝光,即使是極其遙遠的、黯弱的天體,這麼長時間的曝光也就可以顯露出影象了。在失重的情況下,一架望遠鏡,加上一系列附屬裝置(包括自動控制裝置、能夠連續快片的底片盒等)拿在他們手上就象拿著一根稻草似的。
跨出駕駛艙,要經過兩扇門。第一扇門通向預備房間,在那兒把空氣抽光,再進入宇宙空間一這是為了防止宇宙船內的空氣散逸掉。在空間中,每滴空氣都是十分寶貴的。繼恩和亞兵小心翼翼跨過門坎,繼來望著他們心裡怦怦直跳。此刻她多麼擔心兩位親人的命運啊!萬一出個什麼故障,可怎麼辦呢?本來她也要求去安裝望遠鏡,只是哥哥不同意。哥哥告訴她,全部安裝工作不過是把望遠鏡固定在宇宙飛船外面,接通電纜。這樣可以透過自動化儀表在駕駛艙內操縱,而且透過電視螢幕在飛船內部進行觀測;需要給天體拍照,也可以自動捧換底片。安裝工作頂多一小時罷了。這等於一場散步,不會有什麼危險。
然而散散步也好!他們在這間密封的駕駛艙內已經呆了一年多,現在哪怕到沙漠上去走走也覺著愜意。連小花豹也撲騰著要跟出去。不過它到了門邊,又回過頭來,懇求似地望著繼來,嘴裡嗚嗚叫個不住,它是要求女主人允許它出去呢,還是要求女主人帶它一起出去,這就不得而知了。
對於這一切,繼恩只是揮揮手。
繼來打開了全景電視螢幕,這樣她可以看到他們兩個人在外面的全部活動。穿著宇宙服、戴上大頭盔的兩個人是他的哥哥繼恩和亞兵嗎?看他們那樣子多麼笨拙,動作卻又多麼輕快!他們繫好了身上的繩子,也沒有開動噴氣發動機,用手輕輕推推宇宙船,就輕捷地帶著望遠鏡滑了出去。
猛然間,繼來想起,這宇奮飛船,正以每秒四萬公里的速度在空間飛奔呢!哥哥和亞兵兩人怎麼能跟上這飛快的速度?轉眼功夫,他們倆恐怕就得落在後面了。這思想使她驚懼得想叫喊,又發不出聲音。但是她透過電視螢幕看,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兩個人正在宇宙飛服三十米開外,打著手勢交談呢!看樣子,池們對於能夠暫時離開悶人的駕駛艙,到外面來散散心,一定很高興。他們並不急於工作,一切動作都是慢騰騰的。
繼來不知道,宇宙飛船再快,船艙外的人還是不會落在後面的。因為他們也具有了宇宙飛船一樣的速度——他們也正以每秒四萬公里的速度飛奔哩,只是在沒有空氣的宇畝空間中,他們感覺不出來罷了。
繼來忍受不住了,她決定不顧哥哥的禁令,找出一套比較小的宇宙服,急急忙忙穿上。小花豹繞著她身體亂鑽。怎辦?沒有給狗穿的宇宙服。好在她的宇宙服還是十分肥大,她決定抱起小狗,塞到腋下去。她剛戴上頭盔,就感覺到毛茸茸的狗腦袋直任她耳朵邊上擠。小花豹也要看看外面的世界哩。
她學著繼恩他們的樣子,小心翼翼邁過門坎,關好十分嚴實的門,開動抽氣機,然後又開第二道門,又嚴嚴密密地關上了。當她最後來到飛船外面,繫好繩索時,她的感覺是來到一個十分奇妙的世界。
腳下是無底的深淵,前後左右全是暗黑的、又不斷閃光的夜。她不知道是什麼在閃光,是她眼花了呢,還是宇宙線的激發。總之,這是一個無比空曠的海洋,卻又異乎尋常地靜寂。繼來的心提到半空中。我的天,怎麼邁步呀?腳往哪兒踩?沒有一塊堅實的“土地”!在宇宙船生活的這些日子裡,雖說也是長期處於失重狀態,但是她畢音覺得是在四面槍壁包圍之中。此刻,周圍什麼都沒有。只要一不小心掉下去,就粉身碎骨,化為塵埃?雖然她也知道她哪兒也掉不下去,但是她還是無法克服心裡的恐懼。
她向哥哥那邊望去。繼恩正低頭幹什麼,沒有看見她,亞兵卻向她招招手。
繼來鼓足勇氣,學他們的樣子,用手輕輕推推宇宙船的船舷。
她倏的竄出去了,快到出乎她的意外。但是沒有到達望遠鏡那邊,而是離開他們約二十多米。那條拴在她腰裡的繩子十分結實,她停下來了。她不知道怎樣才能到達哥哥那邊。她忘了身上還帶著個發動機。她以為,她也可以象在駕駛艙內,輕輕地撥動著空氣,緩慢地前進。然而,不,宇宙空間一點兒空氣也沒有。她只是笨拙地掙扎著,卻總也到不了望遠鏡跟前去。
繼來心發慌,她聽到自己心臟怦怦跳動,她大聲喊著,但是微波電話機沒有開啟——她不知道怎樣用,誰也聽不見她喊些什麼,除了跟她在同一件宇宙服中的小花豹,但是小花豹的不停的騷動只有使她更加不安。她看見,在暗黑的天空背景下,在微弱的星星亮光中,亞兵拍拍哥哥的肩頭,朝她那邊指了指。兩人抬頭青了看,一點兒也不著急。小花豹更加不安分了,直往上拱,把毛茸茸的頭整個兒伸在頭盔裡,擋住了她的視線。“滾開!”她喊道。小花豹把腦袋縮下去了,但是過不大一會兒工夭,它又把腦袋拱上來了。繼來又煩躁又焦急。
繼恩和亞兵正忙著把電源接通。本來,是可以透過微波把望遠鏡接收到的訊息送進駕駛艙的,但是微波將要受到宇宙射線的干擾,所以寧可用電纜。焊完最後一個接頭,亞兵回頭一看,他馬上斷定繼來那邊一定出了問題:她的形體掛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地完全來不及考慮什麼,只拍了拍繼恩的肩膊,就開動了發動機,衝到繼來跟前。
亞兵抱起已經僵硬的繼來的身體,用非常快的動作,衝到“東方號”的門邊。繼恩已經把門開開。亞兵抱著一點兒分量也沒有的、穿著宇宙服的繼來竄進去。繼恩又把第二道門開啟,亞兵把繼來一直抱到大廳中央。他自己來不及脫宇畝服,立刻把繼來的頭盔擰開。
少女的眼睛張得大大的,但是呼吸已經停止了!
繼恩摘掉頭盔,並且幫助亞兵把頭盔摘下。他仔細察看了繼來的面孔,立刻動手解開繼來的宇宙服。小花豹也在裡面窒息過去了。
“做人工呼吸!”繼恩果斷地說。
“怎麼會?難道頭盔不嚴密?”亞兵腦子裡雜七雜八地想著,他感到十分紛亂。繼來還是靜靜地躺在那兒,宇宙服被解開了。他拿起繼來的僵硬的雙手,按照做人工呼吸的辦法,拉到頭頂上,又放下,又拉到頭頂上。
“動作強烈些!”繼恩吆喝道。他正在同時搓揉小花豹的胸脯。
亞兵把雙手放到繼來的腹部,但是他遲疑了一會兒。小姑娘已長成一個成熟、豐滿的少女,胸脯挺得很高很高。繼恩走過來,把他推開了。
“封建腦袋瓜兒!”繼恩嘟嚷道。“救命的時刻呢!”
亞兵靦腆地臉紅了。他轉過身,給小花豹做人工呼吸。
繼恩滿頭大汗,可是繼來的心臟一點兒也沒有動靜。
“你來吧!”繼恩站起來,眉頭擰成疙瘩。他忽然想起什麼,喊道:“氧氣罐!”他用手在沙發背上使勁一推,以迅速而十分靈巧的動作竄到載運艙。不大一會兒,他抱著個圓柱形的罐子飛過來,靈巧地把小小的罐口蓋在繼來的鼻子上,然後擰開開關。繼來的眼睛還是張著,但是這是一雙沒有生氣的、僵直的眼睛。
“加大動作!”隨著繼恩的命令,亞兵使勁兒推拿繼來的腹腔和胸腔,他的力氣真能推倒一座土牆哩。幾下工夫,就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了。
繼來的眼瞼動了動。
繼恩示意亞兵住了手。他俯下頭,把耳朵貼在繼來胸脯上。他聽到了非常微弱的跳動。
“行了!”繼恩疲倦地說。他聽到了嗚嗚咽咽的聲音:小花豹也活轉來了。
不大一會兒工夫,繼來猛烈地吸了幾口純氧,然後眼珠子開始轉動。她好象十分詫異怎麼又回到飛船裡面。她一骨碌坐起來,冷不防升到機艙頂部,頭頂碰得生痛。她一生氣地一推,又重重地落在地毯上。
“哦,我是怎麼啦?”
沒有人回答她。亞兵正在脫宇畝服。繼恩把繼來的宇宙服拿起來,仔細地察看著。小花豹在空中飄浮著,又靠近女主人,高興得就要舔她的臉。
繼來的宇宙服上有一個很小很小的洞,洞邊有一排牙齒的印痕。
“你們看!”繼恩舉起宇宙服。“小花豹闖的禍,差點兒沒把你的小命給扔了!”
“這壞蛋!”亞兵做出姿勢要打小花豹。那隻狗嗚嗚叫著,躲開了。
“我在外面昏迷了嗎?”繼來不解地問。她對所發生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明白。
“好傢伙!”繼恩笑了。“要不是亞兵,你早就完了!你帶著這狗出去幹什麼?那麼大的狗了,宇宙服裡塞得下嗎?它亂抓亂咬,宇宙服一漏氣,你就甭想活啦。”
“哦,”繼來疲乏地朝亞兵笑了笑。
亞兵對繼恩說:“要不是你想起氧氣罐,哪能把繼來救活呀。真是……前後不過幾秒鐘,活生生的人轉眼就……”
“真實我們載運艙裡還有心臟起搏器呢!心上一著忙,沒有想起來,把你累得滿頭大汗……行了,休息吧!”繼恩動手脫宇宙服。“繼來,要吸取這次教訓,今後要守紀律——絕不能輕舉妄動了。宇宙空間是嚴酷無情的,在這兒,不能出一點點兒小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