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口壩上,為金代的山後地區,屬金朝西北路招討司的管轄。金朝初年,金軍征服了這片區域,生活在這裡的契丹等遊牧民族紛紛歸順金朝,金朝延用遼朝的招討司管理模式,對這些民族根據不同情況分別設定部族節度使、猛安謀克、乣詳穩、群牧作為招討司的下屬機構對他們進行管理。初,招討司駐張北縣境內的燕子城。大定六年(1166年)之後,招討司移駐正藍旗境內的桓州。
金海陵王正隆五年(1160年)七月,完顏亮謀伐南宋,“遣使籤諸路漢軍”,包括契丹部。時海陵王命使者排印官燥合、楊葛到西北路招討司,盡徵守邊的“契丹丁壯”出征。金制“十七為丁,六十為老。”當時西北路守邊契丹人,不願出征。理由是:“西北路接近鄰國,世世征伐,相為仇怨。若男丁盡從軍,彼以兵來,則老弱必盡繫累矣。”所謂“鄰國”,當指後來滅金的蒙古諸部。楊葛擔心西北將亂而憂慮至死。燥合因怕得罪海陵王不敢上奏,強行執行命令,督辦徵發西北路契丹兵事。於是爆發了金代西北契丹民族大起義。
正隆六年(1161)五月,起義首先在燕子城爆發。西北招討司譯史撒八與孛特補帶領部眾殺死了西北招討使完顏沃側及燥合,奪取招討司庫存的三千副盔甲,接著共推豫王耶律延禧的子孫為國君,都監老和尚為西北招討使。緊接著 “山後四群牧、山前諸群牧皆響應之”,包括兀者、迪斡、耶魯瓦、歐里不四個群牧。四群牧長官都被殺,他們都是女真人,分別是兀者群牧使溫迪罕、迪斡群牧使徒單賽裡、副使赤盞胡失答,耶魯瓦群牧使鶴壽,歐里不群牧使完顏術裡骨和副使完顏辭不失。群牧是金代在西北邊境及山後山前委任官員管理契丹族群從事牧業生產的國家牧廠。“金初因遼諸抹而置群牧,抹之為言無蚋、美水草之地也。天德間,置迪河朵、裡保、蒲速斡、燕恩、兀者五群牧所,皆仍遼舊名,各設官以治之。……後稍增其數為九,契丹之亂遂亡其五,四所之所存者馬千餘,牛二百八十餘,羊八百六十,駝九十而已。”軍馬是金國攻打南宋的重要軍用裝備,起義平息二十多年以後,金世宗大定二十八年,這裡所剩的四部群牧才達到“馬至四十七萬,牛十三萬,羊八十七萬,駝四千。”可見這次契丹人大起義、對金王朝西北牧業基地破壞之大。
西北路招討司管轄的卜迪不部、五院部、速木典乣軍、胡睹乣軍、轄木乣軍,這些非女真族的百姓也都反了。五院司部駐牧沽源縣一帶,部長駐鴛鴦泊,鴛鴦泊為太僕寺旗巴彥察干淖和哈夏圖淖。部人老和尚那也(人名,非和尚)殺五院司部節度使術甲兀者造反。卜迪不部副使赤盞胡失賴,速木典乣詳穩加古買住,胡睹乣詳穩完顏速沒葛,轄木乣詳穩高彭祖也在這次起義中被殺。隨後起義隊伍襲擊了駐牧“山後”即張家口壩上締母嶺的金廷女真人的猛安謀克,搶奪了駐牧的馬匹。這些猛安謀克是起義軍起義前來到山後的,正隆六年三月,海陵命“內地諸猛安赴山後牧馬,俟秋後併發(南征),”內地指金廷龍興之地——上京會寧府一帶女真人聚居區。起義規模越來越大,形成了燎原之勢。宋朝的間諜很快收集到了此情報,及時的向他們的朝廷進行了密報,“近北邊反了三千戶,是奚、契丹,及新籤漢軍,唯北京一處二萬戶來到松亭關(喜峰口),圍燕子城,(領)了一萬副甲,知北邊或退方敢南行.若北邊不退,未敢南行。”
駐牧山後的猛安謀克還包括鹹平府謀克括裡。括裡馬匹被起義軍奪取後,與所部自山後逃回。鹹平少尹完顏餘里野收捕括裡的家眷,括裡被迫造反。率其黨羽,招徠富家奴隸,募兵二千,攻陷韓州和柳河縣。這兩地在今吉林四平附近。接著攻下鹹平府(今遼寧鐵嶺市開原市),克濟州 (今吉林農安縣),攻信州(吉林四平北,長春西)。然後攻打東京(今遼寧省遼陽市)。八月,東京留守完顏雍即後來的金世宗詭詐援軍將到,括裡怕不敵,遂引兵西去,投奔在山後作戰的撒八。同時,開沙河的千戶十哥夥同前招討使完顏麻波,殺死烏古迪列招討使烏林答蒲盧虎,率所部直赴西北路也加入到起義隊伍中。烏古迪列招討司在上京蒲興路附近,蒲興路在上京南百餘里。它是金國的核心地區,造反的前招討使完顏麻波是女直人,姓完顏氏。這說明,參加起義的還有女真人。起義波及到了金朝的根據地上京路、鹹平路和東京路即今日的東北地區。
起義之火已成燎原之勢,海陵王於是派樞密使僕散師恭,西京留守蕭懷忠統帥一萬精兵,會同右衛將軍蕭禿刺前往張家口壩上的山後地區平息西北契丹人大起義。蕭禿刺與義軍對峙多日,連戰無功,而軍糧已盡,後續不繼,蕭禿刺向東退回臨潢府。
八月,海陵王疑蕭懷忠、蕭禿剌是契丹人,與撒八通謀,遂以“逸賊”罪殺僕散師恭、懷忠和蕭禿剌三員大將,而北京留守蕭賾以“不能控制部下”,“殺降人而取其婦女”罪亦被誅。海陵王另派白彥恭為北面兵馬都統,紇石列志寧為副都統,完顏谷英為西北面兵馬都統,原西北路招討使唐括孛姑的為副都統,討伐撒八。
此時,起義首領撒八估計金廷會組織更大規模的鎮壓,義軍難以對抗,他們決定放棄山前山後地區。於是率軍北走,沿著龍駒河(今蒙古國克魯倫河)準備向西進發,投奔西遼耶律大石。因為那裡的人和他們是同祖同宗。山前山後的其他起義軍,則反對西行。自稱六院節度使的移刺窩斡、軍官陳家於是舉事,殺害了起義首領撤八,逮捕了老和尚和孛特補。移刺窩斡自稱都元帥,陳家為都監,率領起義的人們向東返回契丹人的發祥地——臨潢府東南的新羅。這時,已經是世宗時代了。
1161年(大定元年)十二月己亥,窩斡在臨潢府附近稱帝,建國,改元天正。自此,起義大軍開始在上京和北京路活動,但是進展不順利,軍事上受到了金軍的頑強抵抗和打擊,圍攻臨潢府不下,轉戰泰州(黑龍江泰來縣塔子城古城,舊泰州)。繼而又赴濟州,結果在濟州的長泊大敗。窩斡率眾西走,金將謀衍緊追至霿河,在今遼寧康平法庫縣境。義軍與金軍先頭部隊展開激戰,互有勝負。當金大軍全至後,義軍撤離戰場,金軍也停止了追擊,給了義軍一個喘息的機會。窩斡遂率部攻懿州 (今遼寧阜新蒙古族自治縣東北塔營子鄉),不克,轉攻川州(今屬遼寧省北票市黑城子鎮)並攻克。
此時,由於前線剿滅義軍戰況不佳,金廷開始走馬換將。與此同時從政治上瓦解起義軍,以優惠政策進行誘降。不堅定分子開始紛紛逃離,投降金軍。迫不得已,窩斡率眾自花道(今赤峰西南寧城縣一帶)向西進發。金將僕散忠義、紇石烈志寧帶領大軍追及於嫋嶺西陷泉(梟嶺,今承德隆化縣七家子鎮境內茅荊壩;陷泉,在七家子境內茅溝河谷),大敗起義軍,起義軍幾乎全軍覆沒。窩斡收拾餘眾進入奚部,即今承德西部地區,得到了奚人援助。但是餘眾多疾疫而死,復無鬥志。窩斡自覺大勢已去,於是準備西走今沽源縣境內的羊城,然後取道西京投奔夏國。由於金軍追趕甚急,部眾逃亡也多,已不能西走,遂準備北走沙陀,沙坨今漠北大沙漠,即蒙古國戈壁灘。可是金軍早已在張北、沽源西線一帶對起義軍做好了堵截。命西南路招討使完顏思敬為都統,西北路招討使唐括孛古底為副都統。“以兵五(二)千往會燕子城舊戍軍,視地形衝要或於狗濼屯駐,(伺契丹賊出沒之地,置守禦),遠斥候,賊至即戰, 不以晝夜為限。詔思敬曰:“契丹賊敗必走山後,可選新馬三千,加芻纇以備追襲。”狗泊即今張家口沽源縣九連城淖。
當年秋天,金前線監軍紇石烈志寧俘獲義軍將領稍合住。志寧把他釋放回去,讓他誘捕窩斡。九月初七,稍合住夥同神獨斡捕捉了窩斡,到金朝元帥右都監完顏思敬駐地——奚地張家宅投降。同時被誘捕的還有窩斡的母親徐輦以及妻子、兒子、兒媳、兄弟子侄輩。唐括孛古底俘獲了參加起義的前胡裡改節度使什溫及其家屬,西北路招討使李家奴俘獲義軍樞密使逐斡等三十餘人。剩下的起義大軍北走無望,被迫西走,逃至燕子城被金軍覆滅。
九月十一,金廷舉行慶典,次日詔告天下平定西北契丹人大亂。十八日,完顏思敬在京城獻俘。窩斡梟首於市,磔手足,分懸諸京府。老母及妻子、孩子皆受戮。
契丹人這次起義失敗以後,金廷對叛軍採取了種種措施,對參與叛亂的契丹人,遷往女真人的駐地,廢除他們原來的猛安、謀克組織,把他們安插在女真人的猛安謀克中。大定三年八月條中,記載此事說:“戊寅,詔罷契丹猛安、謀克,其戶分隸女直猛安謀克。”參與叛亂的契丹人遺棄地方,把女真人遷過來,把未參與契丹人安插在女真人的猛安謀克中。完成了對契丹人的防範。“已遷契丹,所棄地可遷女直人與不從亂契丹雜處”。大定四年,這時北方各部族的驁力日新強大,不斷威脅金的邊境。為了依靠契丹人防禦北邊的各部族,又重新恢復了叛亂地區契丹人的猛安謀克組織。“所棄地與附近女直人,及餘戶願居者,聽。其猛安、謀克官,選契丹官員不預亂者,充之”。這為後來在西北路招討司所在的張家口壩上設定桓撫昌三州打下了基礎。
金西北路契丹大起義,是有金一代最大的國內民族戰爭。起義軍在15個月內,轉戰今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烏蘭察布市、赤峰市、通遼市地區,遼寧、吉林以及河北北部張家口壩上地區。最終在金世宗軍事鎮壓及政治攻勢下,策動叛變,瓦解了起義軍之鬥志,起義以失敗告終。
金海陵王征伐守衛北方邊境的契丹人去攻打南宋,是這次起義的導火索,西北契母人起義的根本原因是金朝初年來實施的殘酷的民族屠殺、民族遷徙和民族剝削。西北契丹人大起義,實為立國半個世紀的金朝內部民族矛盾的總爆發。它波及金朝本土三分之一的地區,激化了金朝統治者內部的矛盾,導致完顏亮政權的垮臺。同時對南宋的抗金斗爭在客觀上起到了有力的支援,贏得了準備北伐的時間並取得一些勝利。這次起義還促進了金朝高層政策上的轉變。世宗完顏雍上臺以後,以其理智的政治手段,在國內自上而下推動變革,金朝從一個發動戰爭,以戰爭養國的軍事國家,逐漸改變為經濟和政治建設為主,軍事侵略為輔的國家,從此大金國的文化出現了繁榮景象。但我們也應該看到,大定以後的金朝政權從此收起了它梟隼的利喙,走向浮華與柔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