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河裡撈上來一個少年。
其實我不是什麼善良的人,把他撈上來只是驚鴻一瞥瞧見了他的臉。
哦,還沒泡發的俊臉。
跟著我的丫鬟都嚇壞了,只有我費勁吧啦的把這個人拖了上來。
他長得好看,但這不是把他撈上來的主要原因。
而主要原因是,他長得很像一個人——當今丞相府二公子,季詔。
我愛而不得的人。
哦,忘記說了,我是丞相府大小姐,季樂樂,看上了自己的親弟弟。
隨行的丫鬟是跟我打小一起長大的,名喚姚姚。
她確實是嚇傻了,這丫頭膽子小得很,從小就總是被我嚇哭,如今拖上來一個半死人,早就顫抖的躲在樹後面了。#小說##推文##故事##古言#
“大,大小姐……咱們別管這個人了,是死是活也不知道,丞相大人知道了又要……又要說大小姐了…”
我只是細緻的瞧著面前之人的面容,越看越像,根本不在意姚姚說的話。
抬手戳了戳這個人的臉頰,剛要說要不然把他弄回去,就冷不丁和一個視線對上了。
霧草。
這下我也被嚇到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戳他臉頰的手也被他死死攥住,攥的泛白,我疼的齜牙咧嘴。
那個人的眼神很清冷,黑眸半合,
“你……”
估計是被水泡久了,聲音沙啞的很。
我很快冷靜下來,接話道,
“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少年眯了眯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跟魚一樣眼睛一番就過去了。
“你先別說話,我不會棄你不顧。”
頓了一下,接著補充了一句,
“但是你要做好以身相許的準備。”
當我用了我此生最溫柔的語氣說出來後,那個少年很明顯氣息一滯,眼神帶著怪異。
我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直接招呼不情不願的姚姚過來,兩個嬌小玲瓏的女子一頭一尾把他架起來,我故意忽略了他驚悚的目光,對著姚姚道,
“咱們把他運到馬車上,帶回府。”
姚姚咬著唇,即便萬千不願但也屈服於我的淫威之下,賣力拽著他的腳。
少年一直沒再出聲,倒是他的表情,因為我拽著他的腦袋一直細緻觀察著才能看出來他略微複雜的神情。
大概是沒想到會被我這個妙齡女子搭救吧。
就這樣,人被我們運回府了。
但是沒有我想象中的雞飛狗跳,我爹甚至都沒有看我一眼,著急的親自把這個少年抱回屋子,叫了不少郎中。
我和姚姚都傻眼了。
“大小姐,請問您是在哪裡發現二少爺的?”
我緩慢轉回頭,看向老管家。
“你剛才說什麼?”
老管家又重複了一遍,看著我逐漸變得驚悚的表情,嚥了咽口水沒敢再問。
我抿唇,佯裝鎮定,就是不說話。
等著老管家自討沒趣離開後,我的腦子高速執行,我都說了些什麼?
以身相許?
哦,還好。
就說開了個玩笑。
畢竟我是要嫁給皇帝的人,怎麼可能嫁給旁人。
是的,因為我爹位高權重,其下門生無數,大多都位極人臣,我爹為了生命安全,主動盡忠,要把我許配給新即位的皇帝,26歲的赫潤之。
我年芳18,季詔年紀比我小兩歲,16歲。
我是在三年前喜歡上他的。
那時候我情竇初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接觸的異性有限,唯有那個長相俊秀一直跟著我玩的二弟。
三年前一次放紙鳶,不小心掉在了樹上,他爬上樹給我摘下來遞給我,手指不小心碰觸到了,一瞬間我就像是觸電了一般,對他的歡喜便如同生長的野草,從此一發不可收拾。
可我知道,我愛戀的開始就預示著結束。
我們是親姐弟,禁忌之戀。
從此我理智佔據上風,開始有意識的遠離他,但是看著他受傷的眼神,還是會抑制不住的心疼。
沒辦法,為了他,也為了我。
直到今日我瞧見了那個飄在河裡的少年,我想,嫁給一個像他的也好。
結果那貨就是他。
我的愛情又死了一次。
身為丞相府大小姐,尚未出閣死了兩次的心,外面的戲本子都不敢這麼寫。
姚姚看著我逐漸複雜的神情,試探性扯了扯我的衣袖,
“大小姐,方才有個公子在不遠處喚了您幾聲。”
我看向門外,沒人。
姚姚抿唇,
“那位公子以為您是聾子,說了句可惜就自顧自進來了。”
聾子?
我火了。
那會兒正在悲傷我的第二春,哪裡會注意到那些個旁不相干的人。
“他往哪裡走了?”
我危險的眯了眯眼睛,讓邊上的姚姚不自覺嚥了口口水。
隨後姚姚指了一個方向,我看向那個屋子,拔腿就過去。
“大小姐慢點……”
“爹!剛才有人說女兒是聾子!”
我人還沒進去,嗷的一嗓子聲音就傳進去了,可是當我真正邁進房門,頓時安靜如雞。
裡面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爹。
另一個……
那個男子嘴角帶著極淺的笑意,眼眸微彎,似笑非笑的看向我。
霧草。
我捂著心臟。
第三春來了。
“大小姐果然如大人說的那般活潑可愛。”
“公子說笑了……”
我瞧著我爹那張賠笑的老臉滿是汗顏,他看向我的表情有點像是貨物要砸手裡的扼腕。
“我甚歡喜。”
一句話,說的我滿面羞紅,說的我爹滿臉春光。
後來一道聖旨下來,我才知道為什麼我爹那天羞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奉天承運,皇帝昭曰,季相長女季樂樂,柔嘉淑順,風姿雅悅,端莊淑睿,克令克柔,安貞葉吉,雍和粹純,深得君心,著即冊封為皇貴妃,賜字金,欽此!”
因為當時還是皇子的赫潤之並不是我爹扶持的人,所以他娶的妻並不是我,如今皇后也不是我,皇貴妃已是能給的最高位置了。
至於賜字為金,金·皇貴妃。
大概是覺得金字聽起來比較富貴?
我不懂。
但是我知道,聖旨一到,我和我二弟的緣分,大概就要到此為止了。
當時來宣旨的大太監除了聖旨外還帶著好幾個馬車的東西,奇珍異寶如流水般送進了丞相府。
自從那日開始,我便開始被教導宮裡頭的禮儀,為一個月後的冊封大典做準備。
而那個被我從河裡撈上來的二弟,自從回府後便再也沒有見過面了。
我也開始平靜的準備婚事。
即便是做妾,皇家的妾。
我出嫁那天,姚姚哭的不成樣子,甚至一度昏厥過去,我笑罵了句便叫她去休息了。
凌晨,天剛矇矇亮,房門被人打開了。
我沒有回頭就知道是姚姚。
“不是叫你去休息麼?怎麼又過來了?”
身後的人良久無言。
我抬眸看向銅鏡。
一瞬間,我死去的心似乎又活過來了。
季詔。
他一襲黑衣,身姿挺拔,看著羸弱但其實衣服下的肌肉摸著很舒服。
“季樂樂。”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點沙啞。
估計是被水泡的。
我沒有回頭,就這麼靜靜的看著銅鏡裡的他。
他很少叫我的全名,一直喚我姐姐。
今天,我的名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叫我心直癢癢。
他的聲音該死的好聽。
良久,見我沒有應答,他黑色的眸子帶著深意,
“我只問你一遍。”
我靜心凝神。
他看著我認真的樣子,忍不住還是帶了一抹笑意。
只是問出來的話,強勢中帶著點小心翼翼,
“那一日你說的以身相許,還算數麼?”
我突然就平靜了。
良久,看著我沒有應答的意思,他眼眸中的光逐漸灰滅。
“季詔。”
他抬眸。
“你過來。”
他向我走近幾步,特別乖。
我起身,轉過來。
何時這個曾經比我矮的少年已經高到足以叫我仰視。
我看著他,
“聖旨已下,抗命誅九族。”
季詔一眨不眨的看著我,那雙眼睛裡不復往日的純粹,包含了太多太多,情慾?歡喜?遺憾?
我不知道。
“季樂樂,你何時喜歡上我的?”
他眉眼帶著清冷審視,過於火辣的視線叫我羞紅了臉。
“三年前。”
季詔勾唇淺笑,
“你可知我是何時喜歡上你的麼?”
我抬眸,猝不及防聽見他小聲的話語,瞳孔逐漸變大。
“你……”
“既然如此,你應該也知道,我是我娘和另一個男人生下來的。”
我們倆不是一個親孃。
也不是一個親爹。
我爹怎麼讓他留下來的?
當我坐在轎子上的時候,我的心跳依舊平靜不下來。
他竟然也是。
“自你把我從河裡撈上來開始,我就知道,你也是。”
前世他死在了河裡。
從我救他開始,他就知道了。
他目光肅穆,一點都不像從前那個少年的眼神。
但是我還是要進宮的。
雖然我娘早亡,但是我爹尚在,株連九族,我無法做到叫他們為我償命。
季詔只是沉默,但是他似乎尊重我的一切決定。
外面在叫我了,季詔只是看著我,一眨不眨的,緩緩側過身,讓我走了出來。
如果他早一點,早一點告訴我,我們或許就不會錯過了。
“起轎——”
從今天開始,我踏上了成為金·皇貴妃的道路。
而我和他重生的秘密,只有我們知曉,直到我倆埋入黃土之中。
……
“樂樂。”
男子聲音輕柔,眉眼帶笑,看著我的目光極為溫柔。
我看著眼前這個小皇帝,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大婚當日,他抱著我睡了一宿。
似乎是看出了我的不情願。
“樂樂。”
他又喚了我一聲。
我抬眸,
“陛下,臣妾在。”
從他的眼神裡我看不出喜怒,但是總歸不算是太高興。
他似乎嘆了口氣,拿我沒有辦法。
修長的手指銜起一顆葡萄,剝好皮要餵給我。
我沒有拒絕。
張口咬住,他的指腹似乎不經意摩挲著我的嘴唇。
癢癢的。
我看著赫潤之的臉,心中忍不住悲慼。
這位年輕的皇帝,前世駕崩時受盡了苦難。
“知道為什麼賜字為金麼?”
我搖了搖頭,頭上的步搖也跟著動,聲音清脆。
赫潤之喉頭動了動,
“金簪草。”
我猛的抬眸。
金簪草,花語等待的愛。
“朕曾經著人算過命。”
我安靜的看著他靜待後文。
“算命的人說朕會愛上一個曾經死去的人。”
聽到這裡我汗毛都豎起來了。
“呵……”
他低笑了一聲,接著道,
“這怎麼可能?滑天下之大稽。”
我卻連陪笑都笑不出來了。
他這麼跟我說,總覺得意有所指。
“確實不可能。是何人竟然敢誆騙天子?”
我啞著嗓子道。
赫潤之一雙黑眸就這樣看著我,良久移開了視線,起身一個公主抱抱起我,惹得我驚呼一聲。
他卻只是低沉的笑了笑,
“一個小騙子。”
我似乎嗅到了一絲寵溺。
大婚一個月以來,他沒有碰過我。
我懷疑他不行。
因為剛登基不久,後宮的嬪妃不多,所以也沒什麼人要來請安。
至於皇后,赫潤之說了,免了我一切問安流程。
宮裡頭的人又慣是見風使舵的,見我如此得聖寵也便全部都依著我來。
錦衣玉食,樣樣齊全。
一時間我的小日子竟然比當丞相府大小姐還歡快。
除了心裡缺了一塊,其他的都甚好。
眼看著天氣越來越涼,樹木的葉子逐漸稀少,我心裡也越來越冷。
大魏有殉葬制度。
前世皇帝赫潤之死的早,他的皇后年紀輕輕就跟著陪葬了。
而我前世也的確嫁給了赫潤之,但是在他駕崩前半年便給我擬了一道和離的聖旨,所以我不是陪葬而死的。
但是我也確實是在赫潤之死後不久去世的。
排除了這個,那麼我前世究竟是怎麼死的?
太多的謎團了。
到如今為止,和前世有兩點不同,其一便是季詔活下來了,其二便是赫潤之前世要了我,今生卻都沒有碰過我。
我凝眉思索之際並沒有注意到身後的腳步聲,直到腰被人纏住。
我側首,貼在了他的胸膛上。
“陛下。”
赫潤之有點輕喘,低下頭吻住了我。
“唔……”
我第一時間想要逃,卻被他大手按住加深了這個吻。
他的舌頭撬開了我的牙關,肆意索取,他的手開始上下游弋,他的面板很燙。
直到他把我放倒在了床上,突然眼神清明瞭一瞬,起身利落離開。
他走的很急,急的我都來不及看一眼他那明晃晃的黃色背影。
當姚姚進來的時候只看見了我泛紅的臉頰和水光瀲灩的紅唇。
“小姐……不是,娘娘,您……”
我抬手示意她不要說話。
赫潤之這是被人下藥了吧。
皇后白律。
她寢內的香。
原來他剛才去看過皇后了。
我抿唇,突然感覺一陣噁心。
吐了。
金·皇貴妃吐了,這件事驚動了御醫。
以為是有喜事,結果不是。
後來赫潤之許久沒有再來看過她。
大概是他以為自己的吻噁心到了她吧。
我看著庭院中凋零的樹葉子,嘆了口氣。
時間快到了。
來年春天就是他們和離的日子。
也是他病的最重的時候。
也是……我快要死亡的時候。
“姚姚。”
我們不知不覺漫步到了湖邊,湖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冰。
“娘娘,奴婢在。”
“相府現在怎麼樣了?”
我撫摸著石橋上的扶手,仔細端詳,纖細的手指被凍的有些發紅。
“回娘娘,丞相大人和二公子一切安好。”
姚姚躊躇了一下接著才道,
“二公子前些時日被丞相大人同李將軍家的大小姐定了婚約。”
我撫摸著石橋的手一頓,突然就笑了。
真好。
歷史改變了。
李將軍的嫡長女李悅黎,嫁給了匈奴王之子姬昭。
李將軍也叛國了。
如今應當是一切都變了。
不論如何,我只想安安靜靜的活下去。
正當我笑著,我的手被一隻溫暖的大手覆上,我頓住了。
“不要哭。”
將我攬入懷中,一隻手輕抹我眼旁的淚珠。
我竟然哭了。
因為季詔要娶親了。
“赫潤之……”
我叫了他的全名,也不管是否是大不敬。
他只淡淡的應和著我,輕輕拍了拍我的背,就好像是在哄著小孩。
“你為什麼不要我……”
即便我的聲音帶著哭腔,身體有點顫抖,但我還是可以感受到赫潤之的身體有一瞬間僵硬。
“你想我要你麼?”
我眨了眨眼睛,也顧不上哭了,一抬頭就陷進了他那雙晶亮的黑眸。
到最後我們相顧無言。
我沒回答,他也沒有強迫我。
我們依舊相敬如賓。
選秀來了一批又一批漂亮的女人,可卻沒有一個能夠動搖的了我的地位。
金·皇貴妃的名號就是我宮裡人橫著走的活字招牌。
沒有人敢惹其鋒芒。
直到一紙詔書。
“朕與皇貴妃季氏,伉儷情深,琴瑟之好,恩山義海。朕知季氏三喜,喜美酒佳餚,喜高山流水,喜逍遙自在。願季氏和離後,滿陳釀,賞美景,任逍遙。諒朕福淺,未能伴卿餘生,望樂樂往後平安順遂,替朕看遍大好河山。”
這一紙詔書將整個後宮都震動了。
整個風向全都變了。
沒什麼人關注和離書上皇帝寫的內容,只在意這最後的結果。
真的愛一個女人,還是萬人之上的皇帝,怎麼可能真的放一個女人離去。
所以預設為,我被拋棄了。
棄婦。
很快接我回去的馬車來了,眾人都避之不及。
從始至終赫潤之都沒有出現。
別人都認為是皇帝連最後一面都不願與我相見,只有我知道,他是真的來不了。
坐在馬車上,我掀開簾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王城,無意中一瞥卻看到了那個人瘦削到令人心疼的身影。
我心中一緊。
這大概是此生最後一眼了。
後來,我回到了丞相府,我爹什麼也沒說,好吃好喝依舊供著我,只是沒人敢再來提親了。
皇帝曾經的女人,何人敢染指?
所以至今我都是完璧之身。
只要不死,我大概就會這樣歡快的度過餘生了,我想。
直到半個月後,喪鐘響了。
國喪。
我瞪大了雙眼,不敢置信的從床上蹦起來,聽著悲壯的鐘聲。
我感覺這小半年來的時光如夢似幻,似乎又回到了上一輩子。
皇帝駕崩了。
赫潤之從這個世界中消失了。
時間提前了。
與此同時匈奴人趁機發兵大魏。
大魏節節敗退,李老將軍奉命出征,卻與匈奴人勾結,大魏沒了皇帝之後也終將沒了山河。
“大小姐快醒醒!匈奴人打過來了!”
睡夢中,我似乎聽見了姚姚的聲音,半睡半醒的起身,望著窗外,聽到了不少雜亂的聲音。
“大小姐!”
姚姚不顧禮儀把我拉了起來,強行換上衣服,背起包裹拉著我就要走。
與此同時,門被人從外面拉開了。
姚姚雙手張開護在我身前,
“二公子……請念在與大小姐幼時的情誼,莫要為難她!”
我似乎還沒有睡醒,門被開啟後陽光照進來晃著我的眼睛。
我只是依稀瞧見一向膽小的姚姚將我護犢子般護在身後,我瞧不見她的正臉,我猜她還是害怕的。
因為我看到了她的身體有些顫抖。
過了一會,等我適應了光線後我才逐漸看清楚來人是誰。
季詔。
和半年前從水裡撈出來的樣子不同,如今的他更高大了,鼻樑很挺,眼中帶著浴血過後的泠冽。
我有點害怕這個樣子的他。
“過來。”
他的聲音低沉中帶著威嚴,早已經不是當初追在我屁股後面喊著姐姐的小男孩了。
我看著姚姚顫抖的更厲害的身體,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先下去。”
姚姚回過頭看我,一雙眼睛水潤潤的,有點泛紅。
她沒動。
我感受到季詔越發陰冷的氣息,真怕他殺了她,態度強硬道,
“聽不懂本小姐的話麼?出去!”
姚姚咬著唇,猶豫了一下,
“奴婢在門後候著。”
姚姚走後,季詔似乎冷笑了一聲,
“倒是個忠心的。”
我看著面前有些陌生的男人,抿唇沉默。
“樂樂。”
我抬眸。
“他碰過你了麼?”
看著他猩紅的眼,我似乎恍然意識到了些什麼,想要抓住,但是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沒有。”
我啞著嗓子道。
季詔舔了舔嘴角,勾唇邪肆的笑了。
“我需要來檢查一下,”
走過來將我圈在懷裡,溫熱的氣息灑在了我的脖頸。
“你有沒有騙我。”
半推半就,該發生的,不該發生的,也就都發生了。
繼與大魏皇帝和離後,我又成了我弟弟的女人。
哦,忘記說了,季詔就是姬昭。
我弟弟乃匈奴王之子,之所以能留在丞相府,是因為我弟弟的孃親是我爹真心所愛之人。
而匈奴王之子迎娶了李將軍的嫡女,所以我自然而然又成了匈奴王之子的妾。
何其諷刺。
歷朝王室殉葬之制是無數后妃的噩夢,大魏皇帝赫潤之死後,即便外面鬧的人仰馬翻,但是這大魏沒亡,制度就得貫徹下去。
而這封寫給我的合離書,是他最後一次以帝王的身份護著我了。
我也不知道我此時是什麼樣子的心態,我只知道如果按照前世發展下去,我的死期快要到了。
到死也不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又是誰殺了我。
如今我知曉了季詔就是姬昭,李將軍叛國,和離書,駕崩,沒有一樣改變。
除了我去河邊救下了他。
但是前世他並沒有死,只是傳回來的訊息死在了河裡。
大概他是要脫身回到匈奴。
我不懂,我重活一世的意義是什麼。
我又是怎麼重活的?
和前世唯二的區別就是,
赫潤之沒有碰我。
赫潤之的死期提前了。
我突然想起來我尚在宮中當皇貴妃的時候,赫潤之給我剝了一個葡萄。
那個盤子裡清一色我愛吃的東西,唯獨沒有芒果。
我愛吃什麼他不該知道的。
我芒果過敏,他也不該知道的。
我越想頭越疼,越來越迷茫了。
“朕曾經著人算過命。”
“算命的人說朕會愛上一個曾經死去的人。”
“這怎麼可能?滑天下之大稽。”
“一個小騙子。”
我從床上起身,走向桌案前,看著面前的硯臺靜靜的躺在桌子上,安靜的坐下來。
我知道我現在的眼神有多空洞。
也知道我現在的表情有多像死人。
但是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我是自殺的。
我前世以為弟弟死了,而後便為了赫潤之殉情了。
“聽底下人說,你最近睡得不好。”
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季詔。”
季詔挑眉,放蕩不羈的坐在桌案上,就這麼一順不順的盯著我。
“赫潤之的死,與你有關麼?”
季詔的黑眸帶著一絲危險,抬手勾起我的下巴,
“你在意他?”
我被迫仰視他,黑眸中帶著涼意。
“是。”
他的手指用力,下巴的疼痛讓我忍不住斯了一聲。
“與我有關如何?”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面前這張熟悉的臉,卻又變得陌生無比。
“與我無關又如何?”
我啞口無言。
確實,是與不是又如何?
“我爹呢?”
他冰冷的手指放開了我的下巴。
“我還不至於如此泯滅人性,爹還在。”
我這幾日聽著外面不絕於耳的喊殺聲,心情複雜。
我在意赫潤之麼?
沒有任何女人可以抵抗這樣溫潤如玉的好男人。
我還喜歡季詔麼?
我喜歡曾經那個遞給我紙鳶的青澀少年,而不是眼前這個嗜血的惡魔。
我也不知怎麼了,就是想笑了。
看著我滿是笑容的季詔,沒來由的皺起了眉頭。
“不想笑就不要笑。”
我起身,認真平視著坐在桌案上的黑衣男子。
“季詔。”
季詔抬眸看我。
“我真後悔救了你。”
當我一字一句的說出來,滿意的看著季詔的表情逐漸破碎。
季詔突然攬住我的腰往過帶,和我臉幾乎挨著臉,另一隻手曖昧的撫摸著我的臉頰。
“好姐姐,你敢再說一遍麼?”
這個時候我竟然一點都不害怕了。
“季詔,我真後悔救了你。”
砰的一聲,我閉緊雙眼。
他坐著的桌子邊上有一個巨大的豁口,要是挨在我身上,怕是……
後來他就沒再來過,或許是因為他很忙,忙著攻打大魏,也或許是現在不想見到我。
時光匆匆,到了我死去的日子。
我安靜的坐在床上,抱著雙腿看著窗外。
我突然想起赫潤之來了。
他從不會叫我這樣難過,也從不會叫我為難。
皇后以及其他后妃已薨——為了給他殉葬。
只有我還好好的活著,甚至成為了別人的女人。
就像他和離書上寫的,任我逍遙。
他的愛——細膩,甚至無私。
哪怕隨著他身死,他的愛也影響到了我。
“我究竟是得到了你的愛,還是失去了你的愛?”
當我喃喃自語的時候,季詔進來了。
真巧,這句話被他誤解了。
他似乎是跑過來的,身上還帶著薄汗,看見我安靜的坐在床上,似乎鬆了口氣。
“樂樂。”
他走過來,坐在床邊很自然的伸手攬我入懷。
我很乖,倒不如說是像一個木偶,失去了靈魂。
“我對你的愛,永遠不會消失。”
我嘴角微勾,帶著諷刺。
“是麼?”
看著季詔深情脈脈的眼神,我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這一刻我知道,年少時的愛,隨著我前世的死亡,通通逝去了。
又是顛鸞倒鳳的一夜,第二天早上身邊的床鋪冷了。
他又走了。
前世我走的早,不知道後面發生的事情。
但是我想,大魏不至於滅亡。
我想離開了。
離開季詔。
在我跟他確定了爹不會有危險後,我就開始計劃了。
我叫了姚姚過來,他雖然看我看的緊,但是沒有帶走姚姚。
我們計劃了一番便決定以出去轉轉為由頭,甩掉身後的人跑路。
事情進展的異常的順利。
直到我看到了街道盡頭的李悅黎。
李悅黎很美,跟我不同,她身上帶著一股英氣,但是隻需看一眼我就知道,她對季詔動情了。
而我看起來柔柔弱弱,實際上我這種人最是沒心。
“季樂樂。”
這是我倆第二次碰面,第一次是赫潤之尚在世的時候宮裡宴會見到的。
我看著她揚起一抹笑意,
“李悅黎,謝謝你。”
她錯愕了一瞬,看著我,讓我覺得她有點可愛。
“我想離開他,你幫了我。”
李悅黎仔細上下打量著我,突然也笑了。
“怪不得他愛你愛的死去活來,你這個型別就是男人喜歡的,不像我……”
突然李悅黎眼神微眯,拽過我的胳膊,我迅速把姚姚也拉過來,我們仨就這樣一路狂奔到一個拐角處。
“沒時間敘舊了,他的人來了,誰也跑不了,整個都城都被匈奴人控制了,我這裡有出城等一切你們需要的東西,記住,離開了就千萬不要回來。”
隨後迅速從懷裡掏出一個包裹遞給我。
“你怎麼辦?”
我異常冷靜的聽著她的叮囑,注意周遭環境。
她錯愕了一瞬,笑容帶著點憨態,
“作為情敵,我把你送出去是對我好的事情,還是擔心你自己吧,嬌小姐。”
我看著她乾淨的笑容,不知為什麼,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大。
“後會有期。”
但時間不等人,我們對視一眼就跳上了她準備的馬車,掀開簾子,看著她越來越遠的面容,拉上了車簾。
出了城,才是真正的任我逍遙。
到了城門口,被人叫停了。
我和姚姚對視一眼,心底直打鼓。
“出城登記。”
匈奴士兵。
我從包裹裡把他們需要的東西一一遞出去,車伕幫忙下去登記。
不一會兒把東西還回來,放行了。
當我們的馬車剛出來,城門關閉後,我似乎聽見了後面有急促的馬蹄聲和咒罵聲。
嘴角微勾。
你來不及了。
季詔,再見。
“小姐,那我們要去哪裡?”
我開啟包裹,忍不住驚歎李悅黎的大方。
一大把銀票。
足夠她們揮霍兩年。
我冷靜的抬眸,眼中帶著一絲微不可見的喜悅。
“去厲城。”
那裡有我身為金·皇貴妃時開設的錢莊和酒樓,赫潤之都知道,但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隨著我來。
那時候我也是抱著試探赫潤之的態度,結果就是,我甚至有種想要皇位他都樂意雙手捧給我的感覺。
一個皇帝,怎能卑微至此?
良久,壓抑的胸口傳出一聲嘆息。
我倒是覺得,赫潤之更像是曾經那個跟在我身後跑著叫姐姐的季詔。
突然馬車顛簸了一下!
“大小姐坐好了,有人跟上來了!”
我和姚姚對視一眼,看見了彼此眼中閃爍的緊張。
季詔,動作快得很。
“師傅麻煩您一定要最快速度,不要顧及我們!”
“好嘞!大小姐放心,我奉李大小姐的命令一定安全將兩位送到地方!”
聽到這裡,即便面對顛簸的有點眩暈的環境下,我的內心也閃過一絲暖流。
李悅黎,你的情,我承了!
我控制身體儘量保持穩定,拉開車簾往後看,身後騎在馬上的人似乎想要放箭但是被另外一個人擋下了。
很快一陣顛簸叫我磕了頭,趕忙回來不敢再探出頭去了。
我能確定的是,季詔沒有跟過來。
他本人不在,就好辦。
“師傅,暗器有麼?”
認真駕車的車伕聽見我的問話一瞬間眼神帶著點驚悚。
“你沒聽錯。”
我肯定了他腦子裡的疑問。
車伕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把銀針,看都沒看就直接都扔給我了。
嘴角微抽,我拿過來後回到馬車內。
打小我膽子就大,飛鏢什麼的也都和季詔玩過,如今竟然成了救命的技能。
我沒有冒冒失失的就扔銀針,反而等著他們靠近些,再靠近些,眼神一眯,瞄準馬蹄子就是幾針。
馬失前蹄,那幾個人沒想到我還能反擊,都毫無防備的摔了個狗吃屎。
順利脫險。
姚姚衝我豎起了大拇指,
“小姐威武。”
車伕往後看了一眼,眼中帶笑。
“快到厲城了,以後兩位還請多保重,有緣再見。”
說罷掉轉馬頭,喊了聲停,我和姚姚麻溜的跳下馬車,衝著車伕作了一揖後立刻馬不停蹄奔向城門口。
這裡還好,匈奴人只是查都城查的嚴一點,我們倒是很順利的進了厲城。
拿著我身為皇貴妃時打造出來的土豪錢莊令牌,我們非常順利的進來了。
到此為止,赫潤之生前為我提供的便利,依舊有用。
我每走一步都想到他對我的好,心臟忍不住一陣抽疼。
我這種人,不配得到愛麼?
喜歡季詔的時候生生錯過,愛上赫潤之的時候愛而不得。
看著這一處處別出心裁的景色,我突然皺眉。
這裡的佈局,混合著一絲熟悉。
一時間我還真沒想起來是什麼。
直到——
我瞪大眼睛看著前面一襲白衣的翩翩公子,手指忍不住的顫抖,一時間我的呼吸都暫停了。
姚姚也不比我好到哪裡去,整個人僵在那裡,安靜也不是,說話也不是。
“好久不見。”
男子勾唇淺笑,衝著我張開手臂。
我有點木訥的走過去,手下人早已有眼力見的退下了,順便還拽走了姚姚。
我走到他跟前站定,看著他的臉,那麼真實。
“姐姐。”
他突然出聲,不僅證實了我的想法,也做實了他的身份。
季詔很少叫我全名,從來都是叫姐姐。
季詔很溫柔,從來不會突然變成嗜血的惡魔。
季詔是我兩世的愛人,我絕不會突然移情別戀。
赫潤之重生在了季詔的身體裡,兩人互換了身體。
(後面名字就不變了,還是叫赫潤之,但是赫潤之等於之前的季詔。)
赫潤之之所以死的比上一世早,也是他精心安排的,用死亡隱去了他的行蹤,擺脫季詔的掌控。
季詔上輩子畢竟是皇帝,赫潤之這個才十幾歲初出茅廬的小子自然不敢與之正面交鋒。
“姐姐,如果你出現在這裡,我就努力活下去,如果你沒有,這個身體的病痛我也沒有動力去承受了。”
是的,我差點忘記了,赫潤之這個身體潛在的危險。
季詔之所以重生在這個身體裡,也是因為他原本的身體埋藏了禍根,他便利用身邊的能人逆天改命,偷天換日。
我看著面前明顯比我大的男子,忍不住笑了笑,
“詔兒,如今的你可是比姐姐都大了。”
赫潤之淺笑,揉了揉我的頭,
“因為不是我的身體,我也不想動你。”
我心臟漏跳一拍,想說什麼卻又什麼也沒說。
“姐姐和他做了吧。”
我抬眸,抿唇。
“沒關係,那也是我的身體。”
赫潤之笑的很溫柔。
他總是這樣,怕我難過。
“那你……”
“嗯?”
看著我吞吞吐吐的樣子,赫潤之挑眉,手指輕拂我的嘴唇,酥酥麻麻癢的厲害。
“別鬧!”
看見我有點氣急的樣子,才收斂輕佻的動作。
“姐姐說~”
我真是拿他沒脾氣。
“那天,你怎麼解決的?”
赫潤之愣了一下,似乎沒聽懂我在問什麼,眼神中帶著困惑。
我微笑的看著他,
“你丫最好給我說清楚,那天離開我宮殿之後去哪裡了?”
赫潤之似乎才恍然大悟,薄唇微勾,低下頭含住我的小耳垂,吹著熱氣,
“姐姐吃醋了呀~”
我日。
這誰頂得住啊。
心臟噗通噗通亂跳,臉頰漸漸染上了一層紅暈。
“別打岔。”
一聲輕笑從這廝的嘴裡傳出來,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大了的問題,聲音帶著該死的性感。
“我去泡了個冷水澡。”
我抬眸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忍不住又心疼起他來,
“你的身子……”
“遭得住,雖然比我本來的身體差點兒,但是還是可以滿足姐姐的。”
我:“……”
“詔兒,他不是你,爹的安危也是一個問題。”
赫潤之看著我認真的樣子,淺笑,
“姐姐放心,有派人去把爹安全帶回來。”
我詫異了一下,
“什麼時候的事情?”
赫潤之思索片刻,
“大概幾日前吧,把爹轉移到了另外一個地方。”
幾日前?
幾日前她還問季詔會不會對她對爹做出什麼事情!
那斯怎麼回答的?
“我還不至於如此泯滅人性,爹還在。”
擦,被涮了。
看著我變幻莫測的小臉,赫潤之忍不住俯下身子親了親我的唇角。隨後自然的拉起我的手往裡走,
“別在這傻站著了,一路顛簸,姐姐快跟我進來休息會。”
我任他拽著,臉上止不住的笑容。
不,等會……
前世,如果赫潤之是如今季詔這個樣子的人,我又怎麼會為了他自殺?
所以我重生以來,究竟忘了些什麼?
看向赫潤之的背影,我的眼神帶著些許探究。
“季詔。”
我突然出聲。
前面牽著我的男子頓了一下回過頭,看向我的目光滿滿的寵溺。
“怎麼了姐姐?”
我眯了眯眼睛,笑了。
“沒事,姐姐剛才有點不切實際的想法,現在沒事了。”
赫潤之攥著我的手緊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輕聲安慰,拉著我進房間坐下,親自給我倒水喝。
“這段時日你都是怎麼度過的?”
我輕抿了口茶水,看向他。
赫潤之淡淡笑了笑,
“養病,看看景,吃吃飯。”
“這個身體到底是什麼病,竟然這麼嚴重?”
我看向他,眼中帶著關切。
“姐姐不要問這些了,問完姐姐心情也不會好的。”
我抿唇,到沒有繼續追問。
“那之後大魏和匈奴,國家戰事,我們還要參與進來麼?”
赫潤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一舉一動都很儒雅。
“我在世人眼裡已經身死,並不打算摻合進來了,但若是姐姐想要,無論要助哪一方,我都願意和姐姐站在一起。”
此刻我看著他的臉,相比季詔的鋒芒畢露的銳利,他的氣質更加柔和儒雅,偏偏還能帶出一絲風流韻味。
“不必了,我不會牽扯你進入這場漩渦之中。”
我喝了口茶,拒絕了。
赫潤之看了我良久,小鹿般的眼睛水汪汪的,帶著一絲奶狗氣息。
我扶額。
這赫潤之的臉配上季詔的性格,當真……一言難盡。
“我想看看我爹。”
赫潤之點頭,
“爹在另一個莊園裡,今日好好休息,明日帶你去。”
我看著赫潤之溫潤的眼,點頭。
“今晚想和姐姐一起睡。”
我心臟漏跳一拍。
“你說什麼?”
赫潤之不說話了,就這樣安靜的看著我,無形撩撥最為致命。
“好。”
昨晚上沒有我想象的這樣那樣,他很乖,睡姿很好,安靜的抱著我,就好像是在大魏皇宮裡的時候。
我安靜的看著他合上的雙眼,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赫潤之……
正當我想事情的時候,腰上的大手開始不正經的下移,揉了揉我的小屁股。
我老臉一紅。
“別鬧。”
陡然睜開的雙眼,那雙黑眸帶著一瞬的深意,隨後又化成了溫潤的奶狗眼。
“姐姐……”
聲音沙啞,性感極了。
我眼觀鼻鼻觀心,感覺鼻子那裡有點溼。
手一摸。
哦,流鼻血了。
因為我暈血,後來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坐在前往我爹所在莊園的馬車裡了,我是在赫潤之懷裡醒過來的。
“起來醒醒神,快要到了,一會下車莫要染上風寒了。”
溫潤如玉的聲音,我一陣恍惚。
“好。”
赫潤之和我在一起的時候,臉上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就好像在丞相府第一次見到他一樣。
當時他竟然敢調侃我是聾子。
他捏了捏我的手,他的手向來溫熱,但是今日不知怎的帶著一絲涼意。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想要暖暖他。
赫潤之任我抓著,低下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樂樂,我真的好愛你。”
我抬眸,一眼望進了他的黑眸。
“我知道。”
“赫潤之。”
赫潤之抬眸。
“我愛你。”
他睜大了眼睛,嘴唇有點顫抖。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麼?”
我看著他驚喜又小心翼翼的樣子,忍不住心臟抽疼。
“我很清醒。”
後來我倆相顧無言,他抱我抱的很緊,緊到想要把我揉進骨血裡。
“樂樂,我的時間不多了……”
“我不能動你……”
“他是愛你的,以後我不在了,他可以保護你。”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不要忘了我。但若是記得我會叫你難過,那便當我從沒有出現過吧……”
他安靜的說著,我平靜的聽著。
一個皇帝,為了接近他愛的女人,伏低做小,願意冒充他人,一口一個姐姐的喚她。
我承認我移情別戀又如何?
我就是愛上赫潤之了!
他若是死了,我也絕不苟活!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
在莊園裡,我見到了我爹。
他依舊板著那張老臉。
但是從他看著我的眼神,我知道他還是愛我的。
“閨女兒……”
我抬眸看他。
“大魏龍脈尚存,還未到滅亡之時,但是……”
哦,我爹還是個神棍。
後來我也不知道我爹說了些什麼,反正挺深奧的,但是他看著我的眼神越發慈愛,叫我忍不住開始冒涼氣。
“爹,有什麼話便直說吧。”
我爹似乎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生死有命,輪迴有道,萬物因果輪迴,何人能跳出這個命啊……”
我知道他不是說給我聽的,因為他時看著赫潤之說的這番話。
赫潤之沒什麼表情,只是攥著我的手緊了又緊。
後來啊……
正如我爹說的那樣,命運,無法改變。
匈奴人眼看著控制了大魏的都城勝利在望,但是大魏子民自發的反撲,再加上大魏尚有忠骨,軍民齊心,愣是叫匈奴人龜縮回了草原。
大魏龍脈還在,亡不了。
但是大魏的君主,活不成。
這段歷史並沒有改變。
這段時日我一直陪著他,他看著我的眼神一直都很溫柔,溫柔到骨子裡。
但我卻害怕了。
我怕他離開,我怕他消失在我往後的餘生中。
“潤之,你害怕死亡麼?”
他看著我,握著我的手越來越涼。
“害怕。”
他頓了一下,看向我。
“我害怕,我的世界再也沒有你了。”
我看向他,眼眶泛紅。
“我會陪你。”
他沒有笑,看著我的那雙黑眸滿是嚴肅,
“我要你好好的活著。”
我笑看他,
“那時候你可管不著我。”
他無奈的揉了揉我的頭,把我的頭髮揉亂了。
一個月後,赫潤之沒有捱過去,走的很痛苦,痛苦到叫人攔住不讓我見到他最後一面。
孤獨痛苦的死去,他那會兒該有多害怕。
但是我不知道的是,命運也確實是改變了。
我命中的正緣確實是季詔。
我應當是嫁給季詔成為匈奴王妃的。
但是赫潤之改了我的命格,強行與我結成正果,所以遭天譴早殤。
我知道這件事情的時候,正是赫潤之去世後我正要自殺的時候。
他生前派人要他們在這個時候告訴我這一切。
我不懂。
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但是我確實那幾日沒再想著自殺了。
我想弄明白,我想拼命抓住我腦海中閃過的一些東西。
我頭好痛。
我為什麼會有兩世的記憶?
我為什麼會重生?
我真的重生了麼?
還是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夢?
鏡花水月,季詔和赫潤之是真實存在的麼?
我又是誰?
我不懂。
我想睡覺,忘記這一切。
我睡醒了,但我也沒能忘記。
這短短的一年,我好像走了兩輩子一樣長。
枝丫一聲,門被打開了。
我又看見了我爹那張臭臉。
“閨女兒,該回家了。”
我抬眸看向窗外。
匈奴人被打走了,我爹理所當然還是大魏的丞相大人。
哦,還將是兩代元老。
“爹。”
我爹看著我平靜空洞的表情,眼神終於帶上一點擔心。
“女兒不孝。”
“知道不孝後面的就不要說了。”
我想死了。
但是看著我爹像是老了一兩歲的樣子,我沒有說出來。
“大魏新的皇帝是誰?”
“你爹我。”
?
我轉過頭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瞧著我爹,這古板的老頭子能當皇帝?
我呸。
“你能當上皇帝,大魏的皇冢都能被氣的生煙。”
後來我爹真的當上了皇帝,大魏的皇冢並沒有生煙。
因為匈奴霍亂,大魏皇室本就人丁稀少,如今更是絕跡。
我爹位高權重,為人陰險狠辣,能當上皇帝,我倒是也沒那麼吃驚了。
兜兜轉轉當了兩回妾之後,我終於當上了榮寵萬千的大魏公主。
隔了幾日,登基大典之後,匈奴王派人來和親求取大魏公主。
我不樂意。
但我當晚就被我爹打包風風火火扔出了大魏。
就像是當年把我賣給赫潤之一般,把我丟給了季詔。
看著坐在我面前的季詔,我沉默了。
兜兜轉轉,改了命格,卻依舊拗不過老天爺,正緣該是誰的還是誰的。
赫潤之改了命格卻只落得個早殤。
何其諷刺。
“姐姐。”
我抬眸,心臟突然跳動了一下。
季詔看著我,目光很溫柔。
“姐姐,是我。”
去你媽的,愛誰誰!
我冷笑一聲,
“你愛是誰就是誰,本宮來了這裡好吃好喝供著就行了,不想跟你再有任何關係。”
季詔沒有說話。
良久,看著我要崩潰的樣子,才緩緩道來。
“姐姐,你沒有重生,赫潤之是我,季詔也是我,一直都是我。”
“姐姐,這段日子你病的厲害,時常將我認成是兩個人,一會覺得我暴虐成性,一會覺得我溫柔君子。”
“不信姐姐可以回憶一下,赫潤之和季詔是否沒有同時出現過?”
“姐姐之所以病了,是因為我被暗殺丟入河裡,那會我生死未卜,丞相二公子去世的訊息傳到你耳朵裡,姐姐不願意相信,可是時間長了便陷入了夢魘。”
“姐姐在夢裡特意去河邊救我,還說要我以身相許。”
“而後醒過來便覺得自己重生了。”
“無法,我們便陪著姐姐演下去了。”
我看著季詔的嘴一張一合的動,可就是不懂他什麼意思。
“我有病?”
我茫然道。
我也不知道我該問什麼了,再探究下去,我覺得我會真的瘋掉。
乾脆,
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吧。
看著我鬆動的樣子,季詔小心翼翼的靠近我,牽過我的手,握住。
“姐姐,嫁給我,好麼?”
———
很多年以後,我心中時常出現一個名字。
赫潤之。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總是會有這麼一個名字出現。
我也不知道這個人是否真實存在,但我知道我這輩子也不會忘記這個名字。
“孃親~抱抱~”
我垂眸看向剛剛到我腰的小不點兒,眼神帶著慈愛。
剛要彎腰抱他,就被不遠處走過來的男子出聲制止了,
“季澤,男子漢要自己走,總被孃親抱著算怎麼回事?”
男子走過來,自然而然的攬住了我的腰,
“孃親是爹爹的。”
小男孩撇了撇嘴,一雙小狗似的眼睛淚汪汪的。
就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在這樣望著我。
——————end.
很感謝看到這裡的朋友們,但是故事到這裡就結束啦!
以別離始,以別離終。
但,
離別是為了更好的相遇。
願你們,我的讀者們——
都有下一次充滿驚喜的重逢。
愛你們。
【等有時間會更番外,番外會以季詔和赫潤之兩個人第一人稱寫,把坑填一填】
——————————
【番外】季詔
我是從河裡被人撈上來的。
我閉著眼努力呼吸。
我被人戳了臉。
只一瞬間心底的殺意不可抑制的叫囂。
手無意識的用了力氣死死攥住這個人。
直到,我睜眼和一個人對視上。
那一瞬間我呼吸一滯,手勁兒不自覺的小了不少。
“你……”
我的聲音沙啞的很,估計是被水泡久了。
“我就是你的救命恩人。”
“但是你要做好以身相許的準備。”
這溫柔的聲音讓我真的忍不住想要笑出聲來。
這丫頭吃錯藥了吧。
但是在水裡泡久了一笑就想咳嗽。
我只能怪異的看著她,儘量顯得我自己不要這麼驚悚。
但是當我被她連人帶腦袋扔上馬車的時候,我的心情是複雜的。
望著豪華的馬車頂,往事如走馬觀花一般在我的腦子裡不受控制的播放。
我思索著很多事。
其中一件便是,
當我看清楚把我撈上來的人是誰的瞬間,我就明白了———她也重生了。
回相府的路上,我安靜的躺著,身上的衣物溼的厲害,這丫頭就這麼明目張膽的盯著我的下面。
我垂眸往下看。
就像是一個橫線上立著一根棍子,還隱隱有再起來點的趨勢。
我抿唇。
確實有點明顯。
“咳……”
一句輕咳,這個臭丫頭終於捨得將實現移回我的臉。
“我……”
“你給我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說,回去叫郎中好好瞧瞧。”
我一句話還沒說出來就讓她給堵上了。
媽的。
但很快腦子裡又是一陣畫面,上輩子一幕一幕的畫面撕扯著我的神經,叫我根本沒辦法繼續清醒的回嘴。
直到我回到相府,一個男人的胸膛讓我半清醒。
季相。
“你小子怎麼讓人給救回來了?”
他咬牙切齒小聲的樣子真是讓我恍如隔世。
我突然笑了。
“爹,我不想回匈奴了。”
季相將我放到床上的手一頓,隨後看了眼門外,重新關好門,再次站在我床邊,語氣帶著罕有的嚴肅。
“皇帝已經看出些苗頭了,你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我淡笑,
“走得了。”
“你就非要頂嘴。”
我搖了搖頭,看著季相這一雙精辣的老眼,一時間有些恍惚。
“傳聞中的天機子,蘭怨智者,是怎樣看待轉世輪迴的?”
只一瞬間,我能清晰的看見季相眼中染上了一絲殺意。
我這個他最愛的女人同旁人生下的兒子,到底是比不上他自己膝下的獨女。
不過我高興。
樂樂那個丫頭值得擁有最好的。
“爹,不要對我有這麼深的敵意,你的身份不會有旁人知曉的。”
“我只相信死人。”
“我早就是個死人了。”
季相頓了一下,寬大朝服下的手突然動了起來,嘴裡默唸著什麼,看向我的眼神也越來越複雜。
“你們三個……”
我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良久,季相坐在床邊,眼神平靜,沒再看我。
“可真是胡鬧……”
苦笑一聲,季相轉過頭看向我目光深邃,
“說說吧。”
“爹,不先叫郎中麼?”
我覺得我胸腔都快要溢位水了。
季相眯了眯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小子命硬得很,死不了,別想岔開話題。”
“……”
我做了幾個呼吸,其實身體狀況還好,但是兩輩子的記憶短時間內蜂擁而至,一時有些吃不消而已。
良久,我沉默的躺著,看著上面的雕花,緩緩開口。
“上輩子,我為了得到李將軍的輔佐,娶了李悅黎。樂樂知道後消沉了一段時日,那時候我忙著匈奴內政和對大魏的戰事忙的根本無法顧及到她。那時候只想著,儘快平定一切好迎娶她。”
我喘了口氣,後面的話卡在喉嚨裡久久說不出口。
“是我太過天真,也太過疏忽了。”
我看著雕花的視線逐漸模糊。
“她是個敏感的女孩兒,因為我娶了別人又對她態度敷衍,所以她走上了一條絕路,不給任何人機會。”
季相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情,直到這句話。
“樂樂自殺了,我也瘋了。”
我低低的笑了出來。
“直到那一刻我才認識到,什麼對我來說是最重要的,失去她以後,我什麼也不想要了。”
“大魏的軍隊勢如破竹,沒有主帥,我手下的兵四處逃竄。”
“當赫潤之站在我面前問她在哪兒的時候,我笑了。”
“死了。”
赫潤之看著我,那雙黑色的眼睛像是帶著無盡的深淵,只看一眼都要被捲進去溺亡。
那雙眼睛,我真是兩輩子都難忘。
“赫潤之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臉色真的陰沉的可怕,那時候我才真正感受到天子的威壓。”
“後來,赫潤之找了身邊的能人。”
我看向一直沉默的季相,笑了。
“他要用他的命,換她或許能重活一世的機會。一個虛無縹緲的機會。”
“一個皇帝,天子!為了一個女人,甘願放棄大好河山,甘願放棄自己的性命!即便是尋常百姓都難做到。”
我深吸了口氣,抬手遮住了我的臉,遮擋住了這張笑顏下的一滴晶瑩。
“可是他做到了。”
“不久後,國喪。聽到訊息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我嫉妒啊……他怎麼可以獨佔樂樂?”
“於是,我找到了那個能人。詢問他方法。那個人只問了我一句。”
“你怕不怕死?”
我看向季相,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出聲。
我嘴角逐漸揚起一抹笑容。
“怕死,我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
是的,我上輩子是投河自殺。
冰冷的河水逐漸沁入我的口鼻,鼻腔逐漸被水嗆滿,我感受到我的身體越來越沉,心臟越跳越慢。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掙扎過。
那個能人看著我這麼一點一點的死去。
我死去的地點,就是樂樂把我撈起來的那條河。
“赫潤之也根本不是為了和樂樂在一起逆天改命遭天譴而早殤的。”
我看向季相,
“他上輩子用了他的壽命,換她這輩子活下來而已。”
不過,如果歷史重演,那便是白白搭上兩條人命。
如此,他竟也甘之如飴。
我輕笑了一聲,看向季相。
“但這輩子,沒人能把樂樂從我身邊帶走。”
“我縱然敬佩他,但愛情從來都是自私的。我寧願做這個小人。”
季相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輕嘆了一聲。
“老啦……管不了你們這些年輕人了。”
“你們三人,就看各自的造化吧。”
隨著這一聲嘆,伴隨著深秋的陣陣冷風,赫潤之來找我了。
準確的說,是來求我。
“季詔,我知道你的身份。匈奴沒有良田沃土,冬日需要糧食,你只要不娶李悅黎,大魏的江山和糧食都給你。”
我笑了。
“赫潤之,你憑什麼以為我會相信你?”
赫潤之似乎也笑了,帶著一絲苦澀,嘴角極淺的上揚。
“我活不了多久。”
我看向他,笑容頓住了。
“我會娶她,但我不碰她。”
“在我駕崩前,我會擬一道和離的聖旨,她不會殉葬。”
“只求你真心待她,讓她這一世開開心心的來,高高興興的走。”
“否則,”
“朕即便做鬼,也饒不了你。”
“值得麼?”
我收斂了不正經的樣子,第一次認認真真,仔仔細細的打量著我這兩輩子的對手。
赫潤之依舊笑著,雙腿優雅的交疊,手放在膝蓋上,淡然道,
“不知道——只是想這麼做,便做了。”
“你知道你的笑很不乾淨麼?”
赫潤之笑容沒變,抿了一口倒出來的涼茶。
“人生在世,有太多的不如意。遇事不順的憤懣,世事變遷的苦難,愛而不得的……痛苦。或許,人生有遺憾,才是真正的沒有遺憾。”
他看向我,那一雙墨瞳飽含著風霜與通透的智慧。
“所以我說,我不知道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我只知道,如果我不去做這件事,悔恨將伴隨我餘生。如今,我做了,那麼悔恨和遺憾只會由知道這件事的活人來承擔,我呀……走的瀟灑,落得一身輕。”
他說的瀟灑,神色淡然,但是眉眼之間還是帶著隱約的落寞。
這個男人,愛慘了她吧。
後來赫潤之走了,我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意識到了什麼,突然喊了他一聲。
他回頭看我,眼神無波。
“保重。”
萬千話語湧上心間,最終到嘴邊僅剩下了兩個字。
赫潤之沒有笑,那張冷漠的神顏好似第一次卸下帶了兩輩子的面具。
他衝我點了下頭。
後來,我看著留在桌子上的那盞涼茶,良久,沒來由的,笑了。
樂樂,這背後的唏噓和遺憾,便都由我來承擔吧。
完
文/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