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前一週下過的大雪,在城內已大都消融。可冬日的京西地區向來天冷,當車子駛上蓮石路徑直向西,路邊與樓頂的雪逐漸厚實起來。進入門頭溝區域,不問世事的薄雪掠過車窗,一種似雪的銀白色將遠方的天空遮掩得密密實實,眼前的景象和出發比真如天懸地隔。
霍洛維茨的拉三終章還未落幕,我們已穿過了潭柘寺的入口牌坊。這個不少人印象中離城僻遠的目的地,在我興之所至時就會來轉轉。這裡很避世,適合短暫的消聲覓跡,又因為方便抵達而足夠尋常,它像是北京的第二種樣子,一個不含任何權宜之計的地方。
特別時期中,潭柘寺的大殿不允參觀,那天又是工作日,在寺內走過一圈,統共也沒見到十個遊人。其實大殿的封閉對任何事情都不會有影響,無信仰者因此無心踏足也是毫無損失,有信仰者行已至此,必然也會堅定心誠則靈。而不管相信與否,雪中的潭柘寺都能比平日多予人一些美的震懾,就像寺內的對稱結構暗含的永恆與穩定之意,有種讓思緒不再紛紜的力量,雪也是創造安謐空寥感的神物,它讓一座寺院變得更有說服力了。
離開潭柘寺,驅車沿盤山路慢慢向上,隨時謹慎著沿路的冰雪。最初路兩側還有疏疏落落的房舍,後來逐漸沒了人煙蹤跡。直到過一拐角後遇到一座小小崗亭,再向前才看到一片依山而建的低矮建築群。導航提示的目的地就在眼前。
此處海拔高過潭柘寺不少,卻處在周邊更高山巒組成的元寶形狀的凹處。這片建築群是座規模不小的山莊,由村房、酒店與墅院組成。沿著曲盤的窄路駛過幾百米,終於看到“悉曇酒店”的大幅鐵門。酒店尚未開業,鐵門鎖得太久,踏雪而來的工作人員竟將鑰匙卡在了鎖眼中,只得再繞道後門才得以進入酒店。
由於山莊的其他建築都很普通,最初對悉曇酒店也沒抱很高期望,走過一圈卻頗為歎服。酒店建築與景觀設計緣自日本設計師野村勘治,京都麗思卡爾頓的幽謐庭院就是他的代表作。客房僅有三十五間的悉曇酒店佔地不大,更有泉眼、古樹、山崖、石階把外部空間做了天然的分割。野村因地制宜,將酒店打造得儼然一處可供探幽的秘境。
上世紀初,一群山西人移居到本地聚為村落,正是今日山莊的前身。而悉曇的打造者深諳致敬之道,將本地被保留的的古老建築靈活融進了酒店的格局之中。比如供奉著碧霞元君的娘娘廟,至今歷史超五百年,現在是酒店中禪修室的入口。過去村口的土樓也在前臺通向客房區域的必經之路上。
昔日的建築突出了酒店的在地因緣,而半開放的前臺空間中包含的金(壁爐)、木(頂面)、水(泉眼)、火(壁爐)、土(土牆)五種元素則呼應了傳統五行文化。牆上還有副比利時藝術家以琺琅塑成的“曇花綻放”,材料出自北京琺琅廠,以此對應“悉曇”之名。設計師從多層維度對在地文化加以致敬,展現無礙,形式靈動。且完全沒有規模化出產創造力導致的平庸感,那是如今很多一線品牌常會犯的錯誤。
雪枕古樹,山嵐蕭瑟,白鳥鳴囀,暗翳燈火。我的視線捕捉著酒店的各個角落,它們大多有可經推敲的上等。此時竟有種類似得意的心情灌入腦海,彷彿偶然知悉了在無人知曉的地方被密謀著的一個幸福的計劃。
而榮府宴,自然是計劃的一部分。
新榮記將北京首間榮府宴設在潭柘寺邊的訊息,最初肯定在我的預估之外。可仔細一想也合理,榮府宴採用提前預約配餐的方式經營,恰好斷絕了客源不穩時食材與人員的成本損耗。而當我真來到這裡,也覺得在普通道理之外,酒店自身的非凡更是此項決定的必要源因。
這幾年,新榮記用一套固定模式——發掘產地與食材、好手藝老師傅和不含雜緒的審美呈現,將演繹菜系的可能性不斷增大,從傳統的台州菜、本地農家菜,到湘菜、川菜、粵菜、魯菜以及一系列綜合料理,他們分別拿出了超過大多專類餐廳的出品。可以說,對“上等中餐”的先進理解幫助他們實現了這一點。
對於榮府宴,有些去過上海分店的人會認為其獨立菜品很少,和新榮記出品差別不大,所以只是個商務品牌線罷了。可對我來說,榮府宴是很特別的。只要看看他們預設為客人準備的幾種套餐,便明白那不過是對應大眾偏好的中庸選擇。而對於把新榮記系列餐廳的選單瞭解通透的食客而言,能夠自由去替換菜品,乃至創建出一份心儀選單才是榮府宴的有趣之處。好比《GTA》和《荒野大鏢客》的自由度,肯定比不過由自己創造世界的《模擬人生》與《我的世界》。而新榮記旗下菜系的不斷擴充,亦使這自由變得愈加寬廣,就像萬智牌配到新卡牌後為出牌組合成比增添的可能性一樣。
當然,常去新榮記的客人也能拜託經理準備其他系列的菜品,國內南北城市多間新榮記最近都做了川湘菜便是證明。但從餐廳的細節水準和選單調整的便利度來說,榮府宴還是實現心中演出的不二之選。
可惜初訪那日我們僅兩人,選單很難鋪設複雜構成,只能儘量讓簡單的結構富有邏輯。當晚選單由我決定,均是尋常質樸的家常味道。下面只按呈菜順序對邏輯做出標註。
海蜇絲拌膠東白菜心
風吹辣椒溏心皮蛋
前者是清澈潤口的開篇,是總不會出錯的選擇;
關於後者。我對芙蓉無雙的喜愛一如既往,之前也特意寫文章表達過它的潛力。當晚正是以芙蓉無雙的味道做了選單的軸心。這道風吹辣椒溏心皮蛋便為最初的切入。辣意淺嘗輒止映照主題,與水感十足的清爽膠東白菜共呈,是跨越了系統的珠聯璧合。
沙窩蘿蔔產自天津,百合自然是蘭州,兩款都是極簡至清的北方味道。選蘸的黃豆醬和甜麵醬的滯重醬香使此菜不適合於首道出現,反而在此很好地順接了風吹辣椒溏心皮蛋。
平時也會買馬踏湖蓮藕、九年百合在家冷切佐蜂蜜,和新榮記的質素相比還是差距明顯。特別是這片大飽滿的百合,通體無任何氧化痕跡與劃痕,稱得上易得中的難得。
芙蓉無雙的經典前菜。在溫度、資訊量和力度上都做了遞向主菜的鋪墊。臘肉豐潤的油脂與鮮明的發酵味道直接宣示主題,下墊的茄子幹陳香隱微,與風吹辣椒的質感形成對照。兩者均來自芙蓉無雙後廚自制。
噴香熱騰又酥軟的榮氏新品,保持著濃香類味覺的脈絡,並在湯品呈上前以不同風度的香,抵消了臘肉的微微膩感。
事前選單中本有一道農家炊西風蟹在此順接,不過後廚在準備前菜時發現兩隻蟹剖開後未達標準,又無備品,就要臨時從近四十公里外的新榮記金融街店送來幾隻。我們不想等待太久就取消了。好在這道菜只為錦上添花,對整體選單影響不大。
酸蘿蔔豬肚湯
芙蓉無雙名品。湯為一餐定魂,熱烈張揚的香氣再度強化了主題所在。
雷達網帶常做鹽烤、清蒸、家燒,家燒外其他兩者在這裡都是錯配無疑。雷達網帶選貨超過新榮記,蘿蔔絲吸飽湯底,與之前湯品和之後溪鰻相比,家燒的調味代表了強度相仿、氣質相別的平行審美,為套餐增加了味覺層次。並能與此前的酥餅和此後的年糕、炊飯實現相仿出處的聚合,避免選單失衡。
芙蓉無雙選單中的最愛一品。所謂黃燜,是以鯉魚和大頭魚煮成魚湯,與打碎過濾後的黃辣椒共同調配後製成湯底,將各類食材深滾其中的做法。芙蓉無雙最常做黃燜甲魚、黃魚、鮰魚、筍殼等等。可甲魚肉質過韌,黃魚鮰魚又太鬆嫩,只有溪鰻肉的油脂感能與剛性不遜的黃燜湯底並濟而生,以此達成湯底與食材的理想對應關係,就像壽司世界裡單一舍利與單一魚介在理論上存在的完美結合方式。
樸實純粹的熱辣好味,其存在感與主角氣質令它在家燒帶魚後出場絲毫不顯突兀。
蝦醬啫糯米山藥
前者是芙蓉無雙的新款快炒,後者是新榮記與京季已做兩年的經典啫菜。盡含江湖氣質的熱炒與熱啫是大菜後的兩則小趣,小趣難獨立,適於共同呈上。從各類資訊量上對接了前篇選單。
兩菜看似陽氣十足,實則樟樹港白辣椒風味柔和,滷過的牛肚、牛肉、牛舌均柔軟香腴,蝦醬溫潤,溫州糯米山藥綿密無雙。幾者共生,為高昂的前章帶來緩轉。
一道冬筍油泡燒烏菜做主菜的收尾,心口皆清。高湯與葷口的加持讓它與之前菜品氣質不至於大相徑庭。
素品與炊飯之間極簡的遞進。前後搭配,徹底完成從湖南到江浙氣韻的變幻。
一道很能代表新榮記風格的主食,蘊含著令人心折的家常氣度。臘味、芋頭、蘿蔔和醬香味型皆可在整餐的味覺圖景中尋得歸宿。
榮府宴冬季預設甘味是白松露冰激凌,可記住Bon.nu的白松露甜品後實不願再嘗試這類出品,更何況在一個窗外飄雪剛剛停下的冬夜。倒是一碗杏仁蛋白燉燕窩湯圓的溫暖最能承接選單下半階段的整體格調。閱盡千帆,從一而終。
雖然就餐人數有限對規劃選單限制不小,駕車前來還不能配酒,這依舊是使人心足的圓滿一餐。餐廳裝陳、光線、服務、餐具、擺盤、味覺之審美均達到榮系最高自不必說,菜品遞進如想象般合理,不同來處的美食相互羈絆,毫無犬牙交錯之感,才使得這餐飯值得被記錄與收藏。更不必說人數之少,恰好讓品味美食更得專注。談笑晏晏,失卻人間。時間流移,在高峻群山圍繞的一間閃著明亮燈火的小屋中,屋外的落雪與夜空的寥廓成就瞭如夢的氛圍。忘卻想忘卻之物,永遠是通向幸福的捷徑。
有時候,有些高山仰止的餐廳,很容易在腦海中架設出牢不可破的標杆。好比形容榮府宴的菜品,“至人只是常”很是恰當,可心裡總有些遙遠的地方,如東京的京味、星野,好像更能詮釋這五個字背後的美食哲學——即使它源於我們祖先的智慧。
儘管認同那些心中至愛的餐廳確是懷有更高境界。可莫要忘記,和日本人背靠著從未分崩離析的文化框架與美學系統相比,和他們領先的精品農牧漁業可以給餐廳支援的巨力相比,和在泡沫時代中積累的懂得品味美食的客人能為餐廳帶來的理解相比,新榮記在出道時近乎一無所託。他們只能從大量普通食材中儘量發掘好貨,像探險者一樣走遍國內冷門產地,依照不斷提升的見識將選單上的每一味日臻完善,並保持著不惜投入的胸懷和不齒近利的格局,面對無數不懂行客人時不隨波逐流……以上條件缺一不可,方能逐漸靠攏上品之道。他們從不依靠撥動食客任何一面的感性達到勾引的目的,只選擇如同愚公一般,繩鋸木斷,水滴石穿。
只因生命不易,感知不易,億萬年間人類慢慢進化成了下意識中高看天才的動物。平凡者的進取令人感動和同理,定然是四海皆准的政治正確,卻不妨礙人們會將最由衷的欣賞與尊崇放在與生俱來擁有才華者的生命上——不只因為他們的作品,更因這才華的存在本身。這是不符合任何人的世界觀,卻源於深度潛意識的一份欣賞與尊崇,它已刻在基因之中,極難扭轉的基因。應然與實然之差中,有時藏著一縷神性。
故而,比起一餐令人稱道的飯菜,榮府宴這樣的餐廳更能讓我相信,普通之人憑藉精神力和執行力可以抵達的高度,那也是相當理想的高度,至少能輕鬆超越漫不經心的天才到達的位置——既然做不了巴勃羅·畢加索、謝爾蓋·普羅科菲耶夫和托馬斯·庚斯博羅,倒不如像保羅·塞尚、喬舒亞·雷諾茲或瑪麗娜·阿布拉莫維奇,用盡全心雕琢命運之木,日復一日……最後獲取天下。
上一次給我這樣感覺的餐廳,還是斯德哥爾摩的Frantzén。
走出餐廳,天已大暗,空氣也冷了些。借漫漫月光,望見遠方山邊緩緩移動的流雲。四周盪漾著完整無缺的岑寂,除了觸手可及之物,一切距離感都顯得難以把握。
雪停了,夜色與積雪讓返程的山路變得麻煩。又有何妨呢。看到雪,總是有人歡喜有人愁,有人相信雪是滋養,就有人認定雪是蠶食,可到底雪會融化,再降下,然後又化掉而已。雪是天然具備寓言性的事物。
更何況,此刻的雪應是善良的雪,能夠讓所有聒噪都為之緘口的雪。我貪戀著它,被貪戀之物永遠不會帶來真正的麻煩。
撰文 KaKa
攝影 Rinka
24HOURS與文內餐廳酒店無商業關係
希望在新的一年裡,你的每一份心情都能找到歸宿。就像極能自恰的每一朵雪花。
忘記說了,餐廳邊的那座山名為“老虎山”。願大家虎年如意,不枉每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