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普,夜鶯,1942年
我長久的迷戀著迪本科恩描繪的這個客廳的一角。
除了窗外的風景。
窗外,至少要有一從翠綠的竹子吧,在微風中來回的搖曳、翩翩起舞;要有一片不大的湖,在細雨中蕩起層層漣漪;湖岸邊是范寬筆下巍峨的山,山坡上是茂密的山楂樹,枝頭掛滿了鮮紅的果實……
這時,我們應該相遇,在窗邊煮茶,促膝相談,看湖看山。
細雨落在窗戶上,風景就成了印象派。如果是暴雨,風景就成了野獸派。如果天色將晚飄起了雪花,那就燒起炭爐喝酒吧,難得一個好夜晚,把盞言歡,忘掉時間。
忘掉,是快樂的基本源泉。“問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所以設酒殺雞,怡然自樂。
可惜,我們總是忘不掉。一陣秋風,一段旋律,一絲油炸的香氣,剛割過青草的甜,突然彷彿發生過的場景……都能觸動記憶,不可思議的清晰。
像巴爾蒂斯《窗邊的少女》,看到這幅畫我就想起新鄉市西郊的代號工廠,三樓的房間,有紗窗的窗戶。
紗窗和玻璃窗之間可以養蜻蜓、壁虎、蝴蝶和螳螂。我曾經目睹了母螳螂用左臂夾著公螳螂一點點吃掉併產下一枚卵,來年初夏,紗窗上突然爬滿了螞蟻大小的嫩綠色的小螳螂。
我們經常趴在視窗吹肥皂泡,泡泡在空中飄蕩,飛向對面的水泥操場、綠色格子窗戶的小學、紅磚廠牆、河堤、楊樹、田野、北河,還有遠處橋上的火車……
我還想起鄭州的耿河村。
霍普,夜晚的視窗,1928年
窗外一到傍晚就成了《清明上河圖》。炒涼粉、炸鵪鶉、雞蛋餅、餡餅、餛飩、米線、杏仁茶、滷肉、燒餅、烤羊腿、丸子湯、豆沫、炸串兒、炒米、涼皮、五香毛蛋、垛子牛肉、灌湯包、燒雞、桶子雞、麻辣羊蹄兒,賣菜的、理髮的、修電腦的、租書的、賣光碟的、修車的、賣五金的、賣百貨的、賣傢俱的、按摩的、修腳的……整條街摩肩擦踵,燈火通明,東京夢華。
而兩邊密密麻麻的窗戶裡,租住著五湖四海的年輕人,那麼多的鮮活的生動的年輕人啊,全村都瀰漫著荷爾蒙的味道。
2007年夏天,我開車送姥爺去車站。他看著窗外突然問:這是耿河嗎?
我說是。
他小聲的問我:下去看看?
我說快拆了,有啥看的。
就過去了。
那是姥爺最後一次出門來鄭州,沒想到,也是我見他的最後一面。
後來,不經意的和家人說起,才知道他在耿河,參加過解放鄭州的戰鬥……
這個戎馬半生、二等傷殘的戰鬥英雄,晚年還在漫天大雪裡追趕擊斃了一隻跳圈的豬。
他的耿河記憶又是什麼樣的呢?過去了的故事,誰又會關心呢?
耿河村拆的時候,我下了班專門過去看。走過金水河上一座鏽跡斑斑的鐵橋,瀰漫的浮塵之上,舉目皆是密密麻麻黑洞洞的視窗。
那些窗戶裡,曾經是一代人的青春和夢想啊。有多少人曾經和我一樣,站在夜晚的窗邊,看煙火紅塵,嘆孑然一身。
如今,走在空蕩的小街上,我想著adam hurst 應該坐在十字街口,戴著禮帽,拉一曲《lament 》,痛惜往事豈能如煙。
好的音樂,對的環境,傷過的心,一擊即中。
街角小酒館的玻璃窗裡,我們就是霍普《夜鶯》中的男女,終於活的衣冠楚楚、千瘡百孔,心平似水、一言不發,所有的強顏歡笑,終要獨自寂寞償還。
大衛霍克尼,窗戶和檯燈
作此文想到了這些畫,或者是看了這些畫作了此文:
迪本科恩:《房間的一角》,美國
霍普:《夜鶯》,1942年;《夜晚的視窗》,1928年
巴爾蒂斯:《窗前少女》,1953年,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呂文英:《江村風雨圖》,明,克利夫蘭藝術博物館
夏圭:《雪堂客話圖》,南宋,故宮博物院
達利:《站在窗邊的女孩》,1925年,馬德里西班牙當代藝術博物館藏
霍赫:《坐在窗前讀信的女人》1664
大衛•霍克尼:《窗戶和檯燈》
萊昂•斯皮里亞特:《漁人碼頭的工作室窗戶》, 1908–09年,私人藏
馬蒂斯:《開啟的窗戶》,1905年,法國,私人收藏
畢加索:《坐在窗邊的女子(瑪麗·特雷斯)》,1932年
高簡:《秋窗話雨圖》,清,大英博物館
吳鎮:《山窗聽雨圖》,元,私人收藏
劉松年:《秋窗讀易圖》,南宋,遼寧省博物館
吳鎮,山窗聽雨,區域性
可能比較搭的音樂:
adam hurst :《lament 》,大提琴曲
槍炮與玫瑰樂隊:《don't cry》
崔健:《時代的晚上》
歡迎補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