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們在一起五週年的紀念日那天,他出去應酬了,我在家等到他半夜,才等到他一身酒氣地回來。
他平時很少喝酒,除非是合作方的人太難纏。
「怎麼還沒睡?」他走過來抱我,我側了側身,避開了他的擁抱。
「去洗個澡吧,身上都是酒味。」我確實不開心,因為往年的今天,他都會買好花,訂好餐廳,我們一起吃完飯看電影再回家,有時候也會去情趣酒店開個房間。
可今天他卻因為應酬,忘記了我們五週年戀愛紀念日。
「怎麼了?」他看出我情緒不佳,關心地問我。
我不是個喜歡繞彎子讓他猜的人,直接對他說:「今天是我們在一起五週年紀念日,一個星期前我們就約定好,今天要去外面吃飯、看電影的。」
他眸光垂了下來,裝滿了愧疚。
「對不起……我今天忙暈了,政府那邊的領導過來視察,下班後又得陪他們吃飯,所以……」
「知道你辛苦,先去洗澡吧。」
「我們明天補過好不好?」他湊過來哄我,語氣溫柔極了。
被他纏得不行,到最後乾柴烈火了一番,我氣也消了。
他去洗澡,我躺在床上思考著明天要好好「懲罰」他一下,讓他請我吃頓好的。
就在這個時候,他手機有資訊過來,我好奇地拿來看了一下。
看完資訊內容,我瞬間猶如被閃電擊中,渾身僵硬。
「阿熠,我口紅落在你車上了,勃艮第紅,記得收起來別被她看到了。」
是簡訊資訊,電話號碼沒有備註姓名,但看著電話尾號四個數字,有三個數字和他的尾號一樣時,我心臟忍不住顫了一下。
我開啟通話記錄,發現他和這個電話最近有好多次通話記錄,準確地說應該是幾乎每天都有,要麼是中午休息時間,要麼是下午。挑的都是不在我身邊的時間。
握著手機,我心臟跳動很快。
微信、QQ、簡訊、電話……我把他的手機查了個遍,甚至把音樂軟體和瀏覽器都查過了,除了那個陌生號碼有通話記錄之外,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我輸入那個手機號碼查詢微信,他們沒有互相加好友,可能是怕我發現吧,他們一般都是電話交流。
然而就在我打算關掉手機時,手突然滑動到手機桌面第二頁,發現了一個不起眼的藍色 Logo 的軟體。
沒錯,那是某乎論壇。
和他認識這麼多年,我還真不知道他竟然也玩論壇。
直覺告訴我,裡面可能有我想要的答案。
鬼使神差,我點了進去。
2、
發現他匿名回答了一個很熱門的關於前任的問題。
他的回答並不長,但卻有上千的點贊,評論好幾百。
答案的內容,簡單概括下來是:
覺得我很好,馬上就要結婚了,但三個月前的某天和政府部門的人吃飯喝酒,遇到了初戀女友。
兩個人因為工作原因,接觸比較多,初戀女友再次走進了他的生活裡。
她某次約他單獨吃飯,他沒有拒絕,兩個人還差點發生了關係。
他們開了房間,但在最後一步止住了。
可哪怕是這樣,我仍然覺得很噁心,胃裡像翻江倒海一般難受得想吐。
他還說他一直以為是愛著我的,但那一晚過後他明白了。
他不過是把對前女友的愛,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他在帖子上描述說,前任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都是娃娃臉大眼睛,俏皮短髮,性格也很像,和前任一樣溫柔懂事,會有小脾氣但從來不作,兩個人相處很舒服。
前女友因為婚姻不順離了婚,現在他很糾結是按計劃和我結婚,還是回頭找前女友。
看完他的回答,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人用力揪著,快要呼吸不過來了。
評論區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勸分手和罵他的,有些甚至罵得很難聽。
以我的脾性,我可能罵不出來這麼難聽的話,但我一點都不解氣。
五年啊。
我們在一起五年。
我一直堅信我們能相守到白頭,我覺得自己和他是最最完美的情侶搭配。
我們相戀五年,見過彼此父母,訂了婚,準備忙完這陣子就結婚,我們對未來做了非常完美的規劃。
去年年中,我們一起買了房,準備明年買輛越野車,每年進行兩次超過十天的自駕遊,計劃著在 50 歲之前,把祖國大好河山都走一遍。
我身體不是很好,怕我去新疆、西藏那些地方不適應,他每天拉著我出去夜跑,還教會了我游泳,說游泳最鍛鍊人,身體好了,我們才能白頭偕老,一起跨越山河大海。
我們還計劃著明年開始做自媒體,把我們甜蜜的生活拍成影片,剪輯好發到某瓜和某音影片上。
為此,我特意去學了剪輯,他也一有時間就學習各種美食做法,以及做下一次旅遊的攻略。
我們約定,以後拍他做的美食,也拍外出旅遊。把詩和遠方,融入柴米油鹽姜醋茶裡。
我怎麼都想不到,這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夢而已。
3、
在我之前,他只談過一個女朋友。
高中畢業在一起,大學快畢業時分手的。
他們的故事,我多少知道一點,還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他說,他們倆高中時候是同桌,玩得比較好,老師誤會他們有什麼貓膩還叫了家長。
沒想到雙方家長通情達理得可怕,被老師請到辦公室說教一通,非但沒有生氣,反而還苦口婆心地說,情竇初開很正常,不要影響學習就好。
他的父母沒有打罵他,而是給他講了一晚上,女孩懷孕的後果有多麼可怕,並且嚴重警告他,不許偷食禁果,還說如果以後兩個人真在一起,要對女孩子好,要有責任有擔當。
他一直把父母的話記在心裡,直到分手,他們倆也只是牽牽小手而已。
我曾經開玩笑地問過他,沒有得到會不會覺得遺憾,是不是會對她念念不忘。
他說:「能說出口的,早就成了過去。念念不忘的話,又怎麼會當故事說給你聽呢?」
我想也是,也就沒有再追問過。
身邊的朋友都為我慶幸,說我找到了一個完美男友,因為他對我的愛,哪怕不經常說出口,也能從他的眼神裡看出來,那種寵溺和愛意,經常讓朋友直喊酸得掉牙。
他是做建築工程的,專案經常全國各地跑,知道我不喜歡北方,他幾乎從來不接北方的專案。我們買房,也是買在我喜歡的南方城市。
他說,他有哥哥和弟弟,不用擔心父母沒人養老,反倒是不想我因為他,嫁到我不喜歡的北方去。
和他在一起五年,我們一起旅遊超過了十次,每年至少兩次出去旅遊;每次出門,他都會緊緊牽住我的手;知道我怕狗,看到小狗他也會把我護在懷裡。
我喜歡睡懶覺,但他生物鐘很早。他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煮粥,因為我胃不好喜歡喝小米粥。把粥煮好後,他會先學習一個小時,再喊我起床吃早飯。
他脾氣很好,我們在一起五年,好像從來沒有吵過架,我有單方面生過他的氣,他每次都會很耐心地哄我。
知道我喜歡花,幾乎每週都會買花回來,家裡的花瓶從來沒有空過。吃飯永遠先挑我喜歡的菜系,也會記得我不吃蔥、不吃香菜……
從生活的點點滴滴或者很小的細節中,我都可以看出來他對我的愛。
我當然也很愛他,他的性格、家教以及那份責任感,讓我對他淪陷,我一度覺得,如果有一天我們分開了,那我的人生將會失去全部意義。
我記得我們有一次談過出軌這個問題,他當時就說了一句:「我其實很不理解那些男人為什麼會出軌。如果是圖新鮮,跟自己女朋友多嘗試一些新鮮的東西,不也一樣嗎?為什麼要做出這種違背道德的事情呢?」
那一刻,我只感覺他渾身上下光芒萬丈。
想到這些,我握著手機的手又緊了緊,心臟又更疼了幾分。
4、
看完他的匿名回答,我突然明白過來:一直以來被大家認為無比完美的男朋友,其實從來沒愛過我。
想起當初他追我,是在我們共同好友的朋友圈裡,他看到了我和那個好友的合照,就暗戳戳地讓他的好友介紹我們認識。
他曾經說過,他喜歡短髮女孩,喜歡那種活潑可愛,但又不會太鬧的女孩子。
我恰好就是他喜歡的型別。
他也恰好是我喜歡的型別,高高瘦瘦的,一米八幾的個兒,因為經常鍛鍊身材極好,不抽菸,很少喝酒,脾氣好,在央企工作,職位和工資雖不算高,但收入穩定,也有上升空間,關鍵是人上進,在別人都忙著吃喝玩樂的時候,他每天都在學習,考各種證。
跟他在一起後,我更加覺得是自己撿了個大便宜。
因為在遇到他之後,我變得自信,變得不再敏感,開始慢慢去信任別人,依賴別人……
我一度覺得,他是我的救贖,是治癒我的良藥。
然而現在我才知道,他當初一眼就看上了我,不過是因為我和他前女友長得像,僅此而已。
我以為我會哭,但我一滴眼淚都沒有掉。
把他的手機關上放到一邊,在心裡深呼一口氣,我很快就冷靜了下來。
我慢條斯理地從床上爬起來,走到衣櫃旁,思考我這麼多東西,要怎麼打包比較省事。
房子是他租的,分手肯定是我搬走。
我把行李箱拿到衣櫃旁開啟,把裡面的衣服拿出來往裡面丟。
就在這時,他開啟浴室門從裡面走了出來。
「怎麼大晚上收拾行李?」他頂著一頭溼漉漉的頭髮朝我走過來,蹲在我面前,面露疑惑。
我抬頭,對上他的雙眼,褐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我的臉。
那是我一直喜歡的眼神,因為他每次看我的時候都很溫柔細膩,整個人都有一種很特別的專注感。
原來,他從來都不是在看我。
這一刻,他的眼神像尖刀利刃,直穿我心臟。
委屈和憤怒瞬間衝上心頭,我紅著眼眶問他:「這些年,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我清楚地看到他臉色發生了變化,一向沉穩的臉瞬間變得有幾分急促,眼神也變得慌亂。
「你翻我手機了?」這句話是陳述句。
我沒理他,轉過身去繼續收拾行李,不想讓他看到我通紅的雙眼。
5、
拉行李箱拉鍊的時候,他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以為他要挽留我,結果卻聽到他沙啞著嗓音說:「你晚上睡這兒,我先去同事那邊住一晚。」
眼淚在這一刻像決堤的河壩,吧嗒吧嗒,止都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個地方,我多一分鐘都不想待。」我嫌惡心。
我隨意地抹了把眼淚,將行李箱的拉鍊拉好,用力一抬正放著。
「現在大晚上的……」
「小區對面就有家酒店。」我打斷了他,語氣堅決,說完話後直接拖著行李箱往外走。
「曉曉你等我會兒,我送你過去。」他以最快的速度從衣櫃裡隨便拿了件衣服穿上。
我已經走進電梯了,他抓著鑰匙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
看著顯示屏上的紅色字型不斷跳動,我的理智和冷靜也漸漸回來了。
「曉曉……」他張口喚我,這稱呼卻讓我心臟發疼。
他前女友的名字叫葉曉倩,裡面也有個「曉」字。
電梯在這時叮的一下提示到了一層。
「你爸媽那邊你自己解釋,我爸媽那邊我會跟他們說,房子、車子你可以選一樣,或者把房子、車子都賣掉,我都可以。」我抬腳走出電梯,平靜地說道。
我們已經訂過婚了,婚期就定在下半年。
我很慶幸,當初聽他的話,選擇旅遊結婚,而不是辦酒席,不然麻煩事更多。
「李曉,我不想分手。」他再次抓住我的手,聲音沙啞。
看著程熠那看不出愧疚還是懊惱的表情,我笑了,「如果我沒有發現你手機裡那個帖子,你是不是打算瞞我一輩子?」
他低垂著眸子,眼眶有些泛紅,「對不起。」
「給我一點時間好嗎?我會跟她斷乾淨的。」他急促道,「我跟她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的心,是在這一刻徹徹底底涼透的。
他若是大大方方承認,把我當替身,從沒愛過我,我可能還沒這麼難過。
或者他想要挽留我,想個稍微好點的理由騙我一下,我也不至於這麼難受。
現在我才發現,眼前這個男人,我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他。
「程熠,你把我當傻子嗎?」我拖著行李箱大步往前走。
見他跟上來,我回頭衝他怒吼道:「滾,別跟著我。」
6、
我知道他一路跟著我到了酒店,我裝作沒看見,到前臺開了間房住了進去。
其實我根本睡不著,滿腦子都是和他在一起這五年的點點滴滴。
我們有太多太多美好的回憶,在這之前,我一直把他當作我的太陽。可現在……
世界崩塌,好像就是這種感覺。
連哭都哭不出來。
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我起來給自己點了燒烤和啤酒,坐在飄窗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看著窗外被城市燈光染紅的天空,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跟他出去露營的場景。
那是兩年前的夏天,和他同事一起去山裡 BBQ 露營,那天晚上我也是這麼拿著啤酒,吃著燒烤,也是這麼看著天空。
記得那天,我靠在他的肩膀上,看著星星睡著了。
他沒有叫醒我,任由我在他肩膀上靠了兩個小時,他給我扇風趕蚊子趕了兩個小時,直到我覺得不舒服醒來,他才抱著我進帳篷裡面睡覺。
我明明能感覺到他對我的愛啊,怎麼就只是替身呢?
直到天空泛起了魚肚白,睏意來姍姍來遲,我才從窗臺的飄窗下來,走到床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下午,醒來後發現手機有十幾個來電顯示。
除了他給我打過一個電話之外,其他都是我弟弟和弟妹打來的。
心裡突然閃過一抹不祥的預感,我愣了半分鐘後,對著我弟弟的電話回撥了過去。
「阿俊,出什麼事了?」
「老媽突然暈倒了……」
我弟弟和弟妹在這個城市工作,媽媽從老家過來幫他們看孩子。程熠兩年前舊專案結束,新專案剛好也來了這個城市。
因為他,我和家人之間淡漠的關係緩解了許多。
但這也有缺點,比如我媽媽一有什麼事,我弟弟總是喜歡給我打電話。
誰叫我是她唯一的女兒呢。
我收拾東西走出房間準備下樓退房,剛到樓下,就看到了風塵僕僕趕來的程熠。
「弟弟打不通你電話就給我打了。」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拉過我的行李箱,「我送你去醫院。」
7、
上車後,他遞給我一個袋子。
「路上隨便買了點東西,你先墊墊肚子。」還是和往常一樣溫柔的低音,此刻我卻覺得刺耳極了。
不想影響他開車,我伸手把東西接了過來,裡面是我愛吃的小籠包和南瓜小米粥。
他一如既往的周到和貼心,讓我眼眶瞬間溼潤。
以前,我以為他只對我這樣溫柔體貼,事無鉅細,現在看來,他所做的一切,都不過是因為我像她。
「我不餓。」我把東西放到一邊,扭過頭不去看他。
這個時候,我也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阿姨不會有事的,放心吧。」他一隻手放在方向盤上,一隻手空出來握我的手。
我輕輕一抽,躲開了。
我們倆都很喜歡旅遊。他是做專案工程的,關於城建方面的,基本上兩三年會換一個城市。我們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都會在他放假的時候,把周邊好玩的景點都玩個遍。
週末沒事,就會開車出去玩。
他開車時,一到紅綠燈路口,就喜歡把手伸過來,要麼握住我的手,要麼動一動我。
那時候我總說他幼稚,他說只有在喜歡的人面前才會有幼稚的一面。
我不置可否。
因為在所有人眼裡,他都是沉穩的、不苟言笑的。以前我一直以為,只有我才看過他如此幼稚的一面。
他會在開車無聊的時候調戲我;會在散步的時候學我跳起來碰頭頂垂下來的柳樹葉,會在睡覺的時候,親我脖子或者撓我癢癢,不讓我睡……
有太多太多的細節,湧入腦海。
可當我視線落在他那雙節骨分明的大手上時,腦海裡卻只有一個想法:他和她,是不是也經常這樣?
他在我面前表現出如此活潑幼稚的一面時,是不是把我當成了她?
胃有些難受,我搖下車窗吹著冷風,感覺這樣能清醒一些。
8、
他的專案在偏遠郊區,離市中心有點距離。一個半小時後,我們才趕到醫院。
弟弟和弟妹已經帶我媽做完了檢查,說是胃出血導致暈倒。
沒有生命危險,但需要住院一週。
弟妹需要照顧不到一歲的侄子,我弟弟要上班,自然而然我就成了在醫院照顧陪床的那一個。
反正不是第一次了,我沒有異議地留了下來。
這一週,程熠幾乎每天都會過來,要麼早上給我帶早餐,要麼中午出去買好飯菜過來陪我一起吃,下午有時間也會在醫院陪我媽聊聊天。
我一遍遍說他不用這樣,他不聽,我也就隨他去了。
一週後,我媽身體好得差不多,終於能回家休養了。
「你和程熠怎麼回事?是不是吵架了?女孩子要有點女孩子的樣子,男人在外面掙錢不容易,你要多體諒他,不要總是對他發脾氣。程熠這麼好的男人,你要是不懂的珍惜,以後看誰還能找上你。」
這就是我媽,明明這一週,守在床邊照顧她的人是我,可她卻只念偶爾來陪她說說話,送幾頓飯的程熠的好。
是不是在她的眼裡,我永遠都只能卑微討好,永遠不值得別人喜歡和疼愛?
就像小時候,我每次拿了獎狀回去,她都不會看一眼,只會說:「讀書好有什麼用,以後不也是要嫁人,伺候婆家。」
「你看別人家的孩子,小小年紀就體貼家裡人,上完初中就出去打工了,每個月都寄錢回家,哪像你……」
「我把你生下來,不是把你當佛供著的,我哪有錢供你讀書上大學,你有那時間學習,還不如多幫我乾點活……」
我媽和我爺爺奶奶一樣,重男輕女的封建思想嚴重,一直覺得女孩子最大的用處,就是早點嫁個好人家,換點彩禮錢回來,然後在婆家好好伺候公婆。
「媽!」我眼眶微紅,忍不住對她說:「我掙錢不比程熠少,甚至比他多了好幾倍。還有,這一個星期,在這裡伺候你吃喝拉撒的是我。」
礙於她身體剛好,我沒敢跟她說太重的話。
「我知道是我老了,給你們添麻煩了……哎,以後要有什麼事,你們不用管我,讓我自己喝農藥死就行,我不想麻煩你們……」
又來了。
每次有點小病小痛她都這樣,死活不肯上醫院,還總說讓我們不用管她,讓她自己吃農藥死了算了。
這一個星期,這種話聽了太多遍了 ,我懶得再回她。
她身體還沒好徹底,我不想跟她吵架刺激她,至於程熠的事情,我更不想跟她說。
我沒搭話,慢條斯理收拾東西。
等我東西都收拾好,弟弟也剛好辦理好了出院手續回來接她。
提著東西走出病房門,才發現程熠也站在門口。
9、
「曉曉,我來接你回去。」他跟我媽打了個招呼,又看著我說。
「對對,李曉你跟程熠回去吧,我已經出院了,也沒事了,我回你弟弟家就行。」我媽生怕我和程熠鬧掰,她失去這麼好的女婿,還要還十萬塊錢的彩禮錢,伸手把我往程熠面前推,拼命使眼色讓我別再和程熠慪氣。
「行,那你照顧好媽。」弟弟他們租的房子是兩居室,新房還沒裝修好,我本沒打算跟過去。
我說出這話後,我看到程熠微微繃緊的臉色稍稍鬆了下來。
他大概以為,經過他這一週的服軟和示好,我能原諒他。
那他也太不瞭解我了。
上車後,我直接對他說:「我老家那套房子,你給了我十萬,給我媽的那十萬塊彩禮錢有五萬是你給的,這輛車我出了十五萬,剛好抵消。等下我回去就收拾東西搬走。」
叱——
一向開車很穩的程熠,因為我這一句話,差點追尾撞到前面的一輛車。
「曉曉……」他啞聲喚我,「那個回答,是我兩個月前寫的,那時候她剛回來,我以為這些年我把你當成了她,其實並不是這樣,我……」
「你和她,真的什麼都沒發生嗎?」我轉頭,認真地盯著他的臉。
看著他那雙帶著血絲的雙眼,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人狠狠撕扯著,連血帶肉地疼。
五年的感情啊,一個人到底有幾個五年。
「想清楚了再回答我。」我閉上雙眼,腦海裡卻浮現出一張他和她的照片。
兩天前,一個陌生人關注了我的微博,私信給我發了一張他和一個短髮女人的床照。
照片是偷拍的,程熠睡得安然,女人湊到他的臉上親他。
照片上的女人,和我的確是有幾分相像。
同樣的短髮、同樣的雙眼皮大眼睛、同樣眉間距寬,如果不看女人彎著眉眼露出的得意表情,那照片上的女孩,應該是可愛的、面善的。
以前總聽說,眉間距寬的人吶,心寬,天真善良,沒啥心眼,容易被騙……
只有我把這話當了真,只有我傻得可憐。
前面路口紅燈變綠,後方車不斷按喇叭,程熠才啟動車子,朝前面緩緩開去。
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當然我也不需要他的任何回答了。
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他回答了又有什麼意思?自取屈辱嗎?
他從車後備廂把我的箱子拿下來,對我說:「這房子還沒到期,你先住這兒吧,我可以回宿舍睡。」
他們公司有宿舍,但跟我在一起後,每次到新的專案,他第一件事就是找房子,把我接過去和他一起生活。
「不用,反正我工作也不在這兒。沒必要待在這裡。」我很慶幸自己是個自由工作者,而並非因工作綁在他身邊。
記得之前我壓力大,不想做自由撰稿人的時候,他提出讓我進他們公司,說這樣工作和生活都能跟他一塊了。
他們公司有個很好的福利,就是員工可以把自己的愛人介紹到公司裡做文職工作,這樣兩個人不用分居兩地,可以在一起工作和生活。
我當初跟他在一起,是因為我工作自由,可以跟著他的工作地跑,而我們也都考慮過,如果哪天我想穩定下來了,就讓他帶我進他們公司。
現在……
再無這個可能了。
「曉曉……」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麼,被電話聲打斷了。
他從兜裡掏出手機,電話上面沒有備註,是一串號碼。
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機螢幕,心底再次發涼。
8178,來電顯示的電話後四位數,和我那天看到給他發信息的手機尾號一樣。
和他的手機尾號 8172 只差一個數字。
而他的生日是:8 月 17 號。
10、
許是不知道我猜到了打電話的人是誰,他轉過身去接了電話。
不知道電話那頭說了什麼,他只回了一句「我馬上過去」便結束通話了。
他臉色不太好地走過來對我說:「曉曉,公司有點急事需要我過去處理,你能不能等我回來?等我回來再跟你解釋這一切。」
到現在了,他還在騙我。
「你先去忙吧。」我看他一眼,把行李箱放在了衣櫃旁邊。
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看他這麼著急,我不想耽誤他時間。
一個人真的能同時愛上兩個人嗎?我心裡突然浮現出這個問題。
在他出門後,我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東西,喊快遞打包回去,然後買了最近一班動車,回了老家。
我們去年買的房子上個月剛交房,原本我是不打算裝修這麼快的,因為他工作在全國各地,我跟著他全國各地跑也不著急住。
當時計劃的是過幾年再裝修,等到他退休了我們就回這小城市養老。
但現在,我的未來已經和他沒有瓜葛了,那我就開始按照我原定的計劃,把房子裝修好,住在自己的小窩裡,寫作掙錢,約朋友、閨蜜出去吃吃飯逛逛街,偶爾抽時間出去旅遊。
兩個小時後,我到了我家市裡面的動車站,閨蜜開車來接的我。
「你和程熠怎麼鬧這麼嚴重?」我打包的東西,填的是閨蜜的地址,我和他分手自然也告訴了她。
鬧?
「沒鬧,真分手。」
想一想這麼多年,我和程熠幾乎沒吵過架,也從來沒有鬧過分手。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就約定過:不管發生任何事,不要隨便說「分手」兩字。想起來,我們連小吵小鬧都沒有過。
所以身邊的朋友們,一度羨慕我和他的感情,朋友們個個兒都誇我找到了好伴侶,說程熠是難得的絕世好男人。
他的確是個專情的男人啊。
愛一個人愛這麼多年,可惜那個人不是我。
閨蜜見我心情陰鬱,沒再多問我,我也沒有再說話。
我把頭轉向窗外,看著這小城市的闌珊燈火,想到自己以後不用再漂泊,可以安安心心穩定在家時,突然感覺也沒這麼難過了。
「那你回來有什麼打算呀?」閨蜜的聲音飄了過來。
「找個房子先住下,然後裝修我自己的房子。」我回答道。
「也挺好……終於把你給盼回來了,我們宋城姐妹花齊了。」宋城姐妹花一共四個人,初高中在一個學校,玩得特別好。
除了我到處漂泊之外,其他三個都穩定在家裡,三個都結了婚,兩個生了娃。
「我等下就打電話約她們。」閨蜜興沖沖道。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那兩個妞都是有孩子的人,現在大晚上肯定過不來。
「那行,反正你以後都長期待在家裡了,隨時可以約。」閨蜜沒心沒肺的笑,讓我動容。
「啊對了,李深從國外回來了,聽說他買的房子和你在同一個小區。」
「李深?」我疑惑地看向她。
「你青梅竹馬的小夥伴,不記得了?」
我當然記得。
我和李深是鄰村的,小學四年級之前我們都一起上學一起玩,後來他家搬到鎮裡去了。
不過初中我還是和他一個學校,甚至分到了一個班級。
初中跟他坐了兩年同桌,高中坐了一年同桌,他學習很好,高中的時候就被保送了很不錯的學校,但他沒有去上那所大學,而是去了國外。
後來,隱隱聽說他把父母接去了國外,一家人移民到了那邊。
「記得,可他不是去國外定居了嗎?」我反問道。
「不知道,上週剛回來,我老公和他吃過一次飯,週末還約他上家裡來吃飯呢。到時候見見,聽我老公說,現在變得又高又帥……好像還沒結婚呢。」
李深……
這是個很久遠的名字。
11、
然而沒等到週末,我就先見到了李深。
次日上午,我去收房子,在物業辦手續簽字時,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轉過頭去,看到了一張略帶熟悉的帥氣的面容。
「李曉。」他看著我,輕喚我的名字。
對上那雙帶著笑意的雙眸,我驚訝道:「你是……李深?」
「是我。」他笑著點頭,上下打量著我好一會才道,「十多年沒見,你都沒怎麼變。」
我看了看他,笑道:「是啊。倒是你,男大十八變,這要在外面碰到,我肯定認不出是你。」
他笑而不語。
「怎麼捨得從金光閃閃的國外回來了?」我笑著調侃。
「落葉歸根,我可一直都是中國人呢。」李深用一句話,解釋自己沒有移民國外。
「哈哈。」我被他的話逗笑了,「生是中國人,死為中國魂是吧?看來你對祖國這片土地,愛得夠深沉呢。」
「是啊。」他專注地看著我,眼裡的笑意讓我有些恍惚。
這樣專注的眼神,讓我突然想起了程熠。
他以前,也是用這樣炙熱的目光看我的。
「那個……聽說你也買了這個小區的房子,你也來收房?」我有些不自然地開口,說完將目光轉向別處。
「嗯。」他輕輕點頭,又問,「你收了房打算什麼時候裝修?」
「收了就裝吧。」
「我也是近期剛好有時間裝修。」他很快接過話,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感覺他表情和語言裡有幾分興奮。
「我和我弟弟打算過兩天去廣東那邊買裝修材料回來……你要一起嗎?」
廣東那邊傢俱和地磚確實很便宜,自己把材料買回來,再喊工人裝修,能省一大筆費用。
「我有叔叔在地磚廠上班,去那邊批發價拿的話,會便宜很多。剛好我弟弟的房子也裝修……好幾套房子一起,拿得多也更實惠。」他解釋道。
能省錢,我當然很心動,當即就答應了他,到時候一起去。
雖然跟他很多年沒見了,但他弟弟弟妹,我很熟,所以並沒有多想。
「那加個微信,方便聯絡。」他拿出手機開啟微信。
我才想起來,從昨天回來到現在,我手機都沒開過機。
我拿出手機開機,一大串的未接電話和資訊跳了出來。
幾乎都是程熠的。
我沒有理會,直接開啟微信掃一掃,添加了他微信。
程熠像瘋了一樣,給我打了幾十個電話,微信也篤篤地跳出來資訊。他的微信還在列表置頂,上面的數字已經飆升到了 99+。
12、
「別再找我了。」我低頭回了幾個字過去。
資訊剛一發出去,電話就響了起來。
我快速結束通話。
他再打,我再掛……連續四次後,手機終於安靜了。
回頭,李深還在原地,他從物業工作人員那邊拿了張表,快速填下自己的名字,回頭問我:「中午有事嗎?要不要一起吃個飯?」
「我和欣然她們約好了中午吃飯,不好意思啊。」陳欣然正是我閨蜜,也是我和他共同的同學。
「沒事,那我們改天再約。」李深笑了笑,眼睛裡閃過一抹失落。
閨蜜這時候給我打電話過來,我晃了晃手機對他說:「那我先走了。」
「你怎麼過來的?要不要我送你。」他又問道。
「不用,我騎小毛驢來的。」我從包裡掏出鑰匙,朝他晃了晃。
我有駕照,但從未開過車。
程熠從不讓我開車,因為我眼睛有點散光,加上有點左右不分,他不放心讓我開,每次我提出要學開車的時候,他都說:「還是不要學了,這個世界馬路殺手已經很多了,你別再給社會增加負擔了。我辛苦一點,當你一輩子的司機吧。」
我不喜歡開車,他這麼說我自然也就沒有學。
「那你小心。我們回頭再聯絡。」李深目送我離開。
我騎著小毛驢穿過一條條熟悉的道路,沒有戴頭盔,被風迷了眼睛。
剛認識程熠的時候,那會他還沒買車,他經常騎著小毛驢帶我穿過小城市的街道。
「騎上我心愛的小毛驢,帶著我心愛的人,穿過熱鬧的城市……」他經常無厘頭地唱著歌,帶我去夜市吃好吃的。
後來買了車,我們在城市裡也喜歡騎電動車,只有出去旅遊的時候會開車。
這兩天我經常在想,如果我沒有看到那條簡訊,如果我沒有翻他手機看到他回答的那篇帖子,我們是不是可以白頭偕老,一直這麼開心下去?
可惜這個世界,哪有這麼多如果。
「曉曉,我已經不愛她了,我愛的人是你,你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別離開我好嗎?」
「公司的專案出了點問題,我這幾天忙著處理,等我忙完就去找你。」
……
手機上,一條又一條程熠的訊息過來,我懶得再看,乾脆把他的聯絡方式通通拉黑。
結果晚上,支付寶上收到無數條資訊。
全是充滿愧疚的道歉。
半夜睡不著,我偷偷哭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是真他媽的想原諒他。
但那隻不過是一瞬間的想法而已。
13、
兩天後的早上,李深來接我一起去佛山,說到那中午吃個飯就去選瓷磚,下午就能回來。
車上,他和他弟弟弟妹在聊房子需要多少材料,要怎麼裝修的事。
聊了一會兒,他忽然問我:「你喜歡什麼樣的裝修風格?有讓人畫設計圖嗎?」
裝修風格……
我微微愣住。
「咱們家以後就裝成歐式風格,簡單一點……臥室弄一個大大的落地窗,然後留一間做書房。書房裡面放一個沙發床,這樣有客人來的時候,客房不夠睡就可以睡書房,一邊放書櫃,一邊放環繞式的衣櫃,這樣我的衣服和書都有地方放啦……衛生間的馬桶很重要,一定要裝智慧馬桶,一定要有淨水器,現在水質都不乾淨,哦,再買個掃地機器人,這樣你就不用這麼辛苦拖地啦……」當初我們一起來買房的時候,討論過房子的裝修風格,我說什麼程熠都笑著說好,甚至他還畫過簡單的設計圖。
那張設計圖我拍了照片,現在還在我的手機裡。
「我找開發商他們要了樣板房的設計圖,照那個裝修就挺不錯的。」我轉頭看著李深回答道。
「三室的樣板房確實裝得還不錯。」李深點頭認同。
可當初程熠並不是這麼說的。
「樣板房裝修很精緻,但格局不是特別好,其實廚房不應該弄成這樣開放式的,還有臥室過道那裡……」
程熠雖然不是做房建的,但學的是工程建築,對這一方面多少有了解,當時聽他說出樣板房的不足時,我對他滿是崇拜。
覺得一定要按他的想法來,那才會是一個完美的家。
「嗯,我也不知道要裝成什麼樣,就按那個來吧。」我又重複了一遍。
李深拿了瓶礦泉水遞給我,「要兩個多小時才能到,你休息一會兒。」
「謝謝。」我接過水喝了一口,道完謝後閉上了雙眼。
迷迷糊糊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見我的房子裝修好了,歐式風格,程熠站在落地窗前跟我求婚。
可就在我伸手要接過戒指的那一刻,突然嘭的一聲響,落地窗碎了,程熠從我面前掉了下去。
「程熠!」我驚呼一聲,從夢中驚醒了過來。
「做噩夢了?」李深在我面前輕聲問道。
「到了嗎?」我擦了擦額頭的汗,啞聲問道。
「還沒呢,前面出了事故,有點堵車。」
我從車窗探頭往外面看,車子不知道堵了多少公里,前面一條條長龍。有不少人從車上下來,到路口張望。
「要下去透透氣嗎?」李深問我。
看了看窗外還不錯的風景,我點了點頭,然後從車上走了下來。
我們沒有走高速,走的是國道,因為他們說國道風景好,就當旅遊到處看看,回來的時候再走高速。
誰也沒想到會堵車。
14、
路上堵車堵了差不多三個小時,等到目的地時,已經是下午了。
我們先去吃了點東西,一行人才往瓷磚廠走去。
挑好瓷磚,已經是晚上了。
大家都不想在這兒多留,於是又連夜趕了回去。
來的路上是李深弟弟開車的,回去李深提出他來開,他弟弟弟妹兩個人坐後座,我自然坐到了副駕駛去。
回去的路上,怕李深太困,我只好撐著精神和他聊天。
聊到了很多上學時候的往事。
「印象最深的是初二,你個子小小的,竟然當體育委員,那時候班上好多男生不服,欺負你,直到你在運動會上跳高、跳遠都拿到名次,他們才閉上了嘴,可誰知你轉眼就找老師說,你不當體育委員了。」
他的話讓我陷入了回憶。
可能是在家被我媽逼著幹活幹得比較多,所以我運動細胞還不錯,選班幹部的時候,我突然提出要當體育委員,其實那時候沒什麼特別的想法,就覺得,當體育委員能在前面領隊,做操的時候還能站在最前面。
從小就不受關注的我,那時候喜歡被人關注的目光。
「哈哈哈,你還說我呢,你小時候不也是,因為個子不高總是跟女生做同桌。還有你小學的時候,喜歡撿石頭回來,塞得課桌滿滿都是……」
「小時候真好,無憂無慮。」李深突然感慨一句。
「是啊。」我附和著點點頭。
一抹傷感浮上心頭,這個時候李深卻指著車窗外彷彿在追著我們車子走的月亮說:「看外面得天空,月色真好看。」
我抬頭朝左上方看過去,繁星滿天,皎潔的月光把我們前行的道路照亮。
小時候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童話,說對著滿月許願,願望就能成真。
但現在城市的天空被霧霾籠罩,已經很少看到如此明亮的月光和漫天的繁星了。
「累了就睡一會兒,還有一個小時就到了。」李深磁性好聽的聲音傳了過來。
「來的時候睡了一路,現在不累。」我們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聊到我以前走過的城市,李深突然說:「我知道,你畢業後在北京待了兩年,又去江蘇待了一年,然後回了老家……最近幾年一直在鄰市。」
「你怎麼知道?」我有些驚訝,笑道,「你去了國外之後,不是和所有人都切斷了聯絡嗎?」
沒想到他竟然還知道我的去向。
「好歹我們也從小一塊長大,你的事哪怕我不問,也總是能從身邊的人口中知道的好吧。」
想想也是,小時候我們兩家就離得近,彼此父母都認識,加上我和他弟弟弟妹很熟,平時回來都能見到。
他會知道也正常。
我沒多想,也沒再多問,所以我根本不知道這些事他並不是無意得知,而是刻意留意詢問才知道的。
一個多小時的路程,在我們聊天中很快就過去了。
他先把他弟弟弟妹送回家,才送我回閨蜜家。
「瓷磚大概一週後會送到,這兩天可以先聯絡工人把水電裝好,需要幫忙隨時找我。」
「好,謝謝你。」他說的這些我都懂,之前也都聯絡好了。明天就會開始動工。
「跟我客氣什麼。」他伸手摸摸我的頭。
他的動作太快,我沒來得及躲。
忽然想起,小時候他就喜歡這麼揉我的頭,我總是埋怨他把我的頭髮弄得亂糟糟。
我從小就是長髮,認識程熠的那一年,我被我閨蜜忽悠著去剪了短髮。
剪完短髮和閨蜜拍了照片發朋友圈,而程熠就是在同事的朋友圈裡看到了我的照片,輾轉找到了我閨蜜,然後找上了我。
短髮其實不適合我,但因為程熠一句:「我喜歡短髮」,我就再也沒有留過長髮。
「怎麼越長大,頭髮越短了?小時候男生扯你辮子,你也沒剪過短髮。」李深調侃道。
「短髮方便。」我隨意地回了一句,退後兩步和他拉開了距離,「回去吧,有事再聯絡。」
我朝他揮揮手,轉身往小區的方向走去。
我並不知道,我下意識退後兩步的距離,讓他深邃的眸子爬滿了失落,也讓他把「我送你進去」幾個字,咽回了肚子裡。
而此時,我的目光放在小區門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上。
「你怎麼在這兒?」
15、
「你一直不接我電話,也不回我資訊,我就過來了。」他走過來牽我的手,我退後兩步,躲開了。
小區外面的路燈並不亮,但我仍然看清楚了他憔悴的面容,鬍子已經好幾天沒颳了,讓他整個人看上去很不清爽。
凌亂的頭髮以及佈滿血絲的臉,清楚地告訴我,沒有我的這幾天,他好像過得並不好。
程熠是個出門一定會洗頭,愛乾淨的男生。
唯一一次看他這副模樣,是三年前他奶奶去世,他回家差不多一週時間,回來的時候也是這副模樣。
他說那幾天天天在靈堂,連衣服都沒時間換。
我心疼不已,湊過去想抱他,他輕輕閃開,說好幾天沒洗澡又髒又臭,不讓我抱。
我說我不嫌棄你,直接撲了上去。
那個時候,他把我抱得很緊,像是要把我鑲進身體裡。
現在他想來抱我,我躲開了。
其實我很想問問他,想問問他那個時候是因為愛我才把我抱緊,還是因為我像她,還是因為愧疚。
「程熠,我們已經結束了,徹底結束了。」我深呼吸一口氣,平靜地看著他。
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好像釋然了。
原來我以為沒有他我會死,我會失去生活的意義,但現在我忽然覺得,沒有他,其實生活還是一樣繼續過。
猶豫好久,我才拿出手機,開啟那天從微博上儲存的相簿放到他的面前。
他不知道她給我發過這種照片,可能也不知道,我是因為那條資訊才查他手機的。
我都能猜得到,她是故意讓我知道的,他應該也能猜到的。
「程熠,你知道的,我最無法忍受的不是拋棄,而是欺騙。你讓我再也不相信愛情,讓我對所有人失去信任……現在我只求你,別再打擾我了好嗎?我不想因為你的死纏爛打,把我們僅留的一絲絲美好回憶,消失殆盡。」
我沒說多難聽的話,但這些應該足以讓他死心。
從小父母重男輕女、不被重視的我,遇到程熠後,他給我無盡的疼愛,讓我覺得,因為遇到了他,自己對於這個世界變得重要了。
可現在,他卻把給我的愛收走了,並且對我說:這些愛本就不是給你的。
這對我來說,無疑是毀滅性的打擊。
不管他以後做什麼,我都無法原諒他。
說完這話後,我清清楚楚地感覺到,程熠的臉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的瞳孔慢慢地失去了光澤。
「曉曉,對不起。」他啞聲道歉,聲音帶著哭腔。
我沒回話,越過他朝電梯走去。每一步都走得那麼疼,但我沒有停下腳步,更沒有回頭。
電梯剛一開啟,就看到了站在裡面的李深。
我疑惑地看向他,不明白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出去吃點宵夜?」他眉眼彎彎地看著我,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說,「開車開了這麼久,有點餓了。」
我跟著他到了地下停車場,被他帶去了一家燒烤攤吃燒烤。
他點了兩瓶啤酒,看著那不夠塞牙縫的兩瓶酒,我直接一揮手說:「老闆,來一箱酒。」
李深什麼都沒問,陪我喝了一晚上的酒。
「李曉,我只陪你喝這一次,也允許你為他再醉這一次。」
我不記得這一晚我到底喝了多少酒,也不記得自己喝到幾點,什麼時候回去的。
總之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閨蜜家的床上了。
她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對我說:「你和李深是不是……有苗頭了?」
「胡說八道什麼。」我掀開被子起床,腦袋突然定格住。
「昨天,我怎麼回來的?」我回頭問閨蜜。
「李深揹你回來的呀,不記得啦?你還吐人家一身……」
我隱隱約約覺得,昨天不僅僅吐了他一身,應該還跟他說了好多胡話。
但具體說了什麼,我不記得了。
16、
我沒臉去問李深,但好在他那天后也沒有主動聯絡過我。
同樣沒有再聯絡我的,還有程熠。
那天晚上後,他就彷彿人間蒸發了似的,消失在了我的生活裡。
雖然我偶爾還是會想起他,但因為忙著新房裝修和新的寫作任務,我沒有再為他掉一滴眼淚了。
閨蜜為了我能走出來,偷偷給我安排過相親,說最快能走出情傷的辦法就是,找到新歡。
「你看我哪點像沒有走出舊傷的樣子?」我投給她一個白眼,並且威脅道,「你要是再偷偷給我介紹物件,我現在立馬訂票離開宋城,再也不回來。」
「哎呀,好嘛好嘛,以後不給你安排了。」閨蜜幾個人終於放棄。
我也就安安心心裝修我的房子了。
半個月後的某一天,李深到我裝修的新家找到我,問我最近是不是有意躲著他。
「我躲著你幹嗎?,我們又沒有什麼仇什麼怨。」我淡然道。
其實我的確是躲著他。閨蜜拉我出去吃飯,只要知道他也在,我就偷偷溜走;知道他只有上午有時間來這個小區監工,我就下午過來;擔心他週末全天都在,我週末就絕不過來。
那天雖然我喝多了,有點斷片,但是有些話,我還是記得的。
比如他向我告白的話。
如果不是他趁我喝多了說出心裡話,我或許永遠不知道,原來他年少時候喜歡過我。
「怎麼沒有?你吐髒了我的衣服,還沒給我洗呢。」他一臉無奈道。
「好好,拿來,我給你洗。」我無賴地伸出手,心想都過去這麼久了,他不可能留著一件髒衣服到現在。
結果我手一伸,他竟然真的遞給我一個袋子。
「你不會真留到了現在,要我給你洗吧?」我開啟一看,發現裡面裝的並不是衣服,而是一個組裝好的小房子模型。
「生日快樂,李曉。」
我看著裡面那個房子模樣的模型,鼻子忽然酸澀起來,眼睛也變得模糊。
認識程熠的時候,我看到過他家裡有一個差不多大的房子模型,我特別喜歡,當時還向他討好,讓他送給我。
他說:「送給你可以,但如果我們分手,你要還給我。」
當時我還耍脾氣說:「你愛送不送,哪有送人東西,還說這種話的。」
他很直男地說:「因為這個東西特別難組裝,我裝了四個月呢。」
說完才開玩笑說:「不是真的要你還東西,哪有送出去的東西要收回來的道理,我開玩笑的。」
他又說:「以後咱們有了自己的家,把這個放在咱們家裡。而且你怎麼知道我們會分手?你應該說永遠不還給我才對。這樣我們就永遠不分手了。」
那個時候,我拍了照片發朋友圈,文字內容是:希望我們能有這樣的一個家。
搬家的時候,我沒有拿走他拼裝的那個房子模型。
因為他說過,分手時要還給他。
「這個很難組裝的,這麼珍貴的禮物,還是不要了。」我還給李深,他卻不肯收,「百來塊錢的東西,有什麼珍貴的。」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對我來說,你開心才是最重要的。」他很認真地看著我,不等我開口又道,「李曉,你別有壓力,我不想給你造成任何負擔。我們還跟以前上學的時候一樣,就好了。」
我微微愣住,心想:以前上學我遲鈍,從來不知道你的心意,當然沒心沒肺跟你做朋友,可現在,我知道了。。怎麼可能當一切都沒發生過呢?
但我拗不過李深,他說如果我不收,他就把這東西拿去燒掉,我哪裡捨得,只好收了下來,還很矯情地對他說:「如果你哪天后悔了想收回去,隨時來找我拿。」
就怕到時候我捨不得還給他了。
晚上,閨蜜們給我辦生日趴。
李深當然也在。
吹完蠟燭,我收到了一條陌生人發來的簡訊:生日快樂。
我知道是他,但我沒有回覆。
生日趴結束,一個熟悉的電話打了過來,因為電話號尾號和他的太像,我差點以為是他打來的。
本想結束通話,發現最後一位數不是 2,而是 8。
「喂。」我平靜地接起來。
便聽到了那頭大哭的聲音:「李曉,你把程熠還給我好不好?我什麼都願意給你,只要你讓他回到我身邊。我不能沒有他……」
「我跟他已經分手了。」我冷冷地回答。
「你騙我,他明明就去找你了……我聯絡不上他了,他退了房子,公司那邊也請了長假,專案交給了同事負責,聽同事說他要辭職……他肯定去找你了。你不過是我的替代品,他不愛你,他愛的是我……」
「對,他愛的是你。」說完這話,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視線望向窗外,我好像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我沒出去確認,也不想出去。
這一刻,我忽然就釋然了。
五年的感情,其實也不算什麼嘛。
17、
四個月後,我的新房終於裝修好了。
在閨蜜們慫恿下,我辦了個暖居宴。
「李曉,為了收點紅包你至於嗎?」閨蜜 A 的老公吐槽道。
我記得我跟他們說過,如果我 30 歲還沒結婚,我就買個房,搞個喬遷宴,他們要把我送出去的份子錢都還回來。
「有臉說我,有本事過年別再讓你兒子給我打影片要紅包。」他們自從生了孩子後,非要讓他們的娃認我做乾媽,說做乾媽肯定比做阿姨給的紅包多。
從出生那年開始,每到過年的時候,不管我在哪兒,他們都一定要給我打影片拜年,為的就是讓他們的兒子討紅包。
「那不行,誰讓你是孩子乾媽呢。有本事你也生一個孩子認我們做乾爸乾媽呀。」
眾所周知,我是個丁克主義。
當初和程熠在一起的時候也說好兩個人不要孩子,等退休了就出去旅遊。
可是現在……
「好了,吃飯都堵不住你們的嘴。」陳欣然怕我難過,為我說話。
其實我早就不難過了。
上個月,我收到了一組很漂亮的風景照,是一個陌生號碼發過來。
照片上,是我一直想去的西藏布達拉宮。
我知道那個人是程熠。
我原本也以為我會難過,但我收到他照片的時候,除了感嘆「真漂亮」之外,內心已經沒有任何波瀾了。
「你和李深,怎麼回事呀?」閨蜜湊過來問我。
我順著他的目光,朝不遠處那個和其他朋友喝酒的男人看過去。
「什麼怎麼回事?你還不瞭解我嗎?兔子還不吃窩邊雜草呢。」
「可你不是兔子,你屬馬呀。」閨蜜貧嘴道。
「滾。」
果然,大家都看出了李深對我的意思,可我還在裝瞎。
我承認,我並非對他沒有好感,可是我膽小,我害怕自己會再次失望。
曾經,我覺得程熠是我的天,是我的地,可事實呢,早已天崩地裂。
我經不起第二次這樣的打擊,我怕我會崩潰。
閨蜜想勸我,但似乎又瞭解我執拗的性子,沒有再開口。
18、
趁著在家裝修的這幾個月時間,我讓閨蜜們陪我練車,經過小半年的鍛鍊,我終於敢自己開車上路了。
於是火速買了一輛小車子。
結果開車第一天就因為追尾,進了醫院。
「註定是個馬路殺手,以後還是別開車了。」閨蜜幾個人紛紛打擊我。
只有李深對我說:「沒事,剛開始開都會緊張,多練練就好了。」
於是我好了之後,他開著自己的車把我帶到了一條新建的路上,讓我放開了膽子練。
他是個好老師,一個月後,我獨自開高速已不成問題。
時間一晃又過了半年,在我忙完手裡的工作後,制定了出遊計劃。
是我曾經一直憧憬的一條路線,從家裡出發,往南到了貴州,再一路往西。
我還開了旅遊影片號,學會了拍攝影片和剪輯影片。
這些我原本以為自己一個人無法完成的事情,後來發現自己一個人也可以完成得很好。
不到一個月,我從零個粉絲漲到了好幾千粉,因為一個影片有點小爆,現在已經好幾萬的粉絲了。
之前跟程熠在一起的時候,他總是給我灌輸,做這些之前,要好好鑽研,等到機會成熟了再開始。
現在我突然發現,其實這種東西沒有什麼合適的時機,只要想做就去做,想出去旅遊就出去旅遊。
不帶任何目的的,只需要把好看好玩的地方拍給大家看,把好吃的東西拍出來給大家分享。大家感受到你的熱愛,自然會關注你。
所以這一切,並沒有想象的那麼難。
當然,途中也會遇到很多很多的意外。
到達西藏第二天,我就因為高反上吐下瀉,我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的時候,一對夫妻把我送去了就近的醫院。
昏迷了一天後,我醒了過來。
醒來後,我睜開眼看到的不是那對好心的夫妻,而是一張熟悉無比的帥氣面容。
他嘴角帶著笑意,那雙深邃的雙眸里布滿了溫柔。
「你不是說,在家等我回去嗎?」我問。
他說:「等待的時間太漫長,所以我選擇追了過來。我已經等了太多年了。等你長大,我卻去了國外;等我決定回來,發現你已經有了男友……我怕我再次從等待中錯過。李曉,我已經三十歲了,我不想再等了。」
「那……」我看著李深那認真的臉,心裡動容。
「你先養好身體,你若是繼續走,那我就陪著你。」
我想了想說:「不走了,回家吧。」
如果有一個安穩的家,誰願意在外面漂泊流浪呢。
看著他真摯的雙眸,我突然有一種堅定:這一次,我能安安穩穩地和所愛之人,共度餘生。
他握著我的手說:「好,我帶你回家。」
- 完 -
□ 夏小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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