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23歲的我從廣東星海音樂學院畢業後,應聘進入四川城市之音電臺擔任實習播音員。男友李浩純在四川電視臺做實習編導。我們倆在大石西路租了間小房子,每天凌晨4點,我就要起床趕到電臺上早間節目;每天深夜12點,李浩純剪完片子才能下晚班。我們鼓勵對方,有情飲水飽,好日子會慢慢來。
可是,當大學同學崔燕燕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固有的價值觀碎了一地。那天同學聚會,她開著寶馬,提著愛馬仕的包,說話一會兒日語一會兒英語,滿嘴都是名媛們的高檔生活。我一下子被震懾。閒聊得知,原來崔燕燕在日本做主持人。收入每月可高達10萬元人民幣。崔燕燕看我聽得入神,非常豪爽地對我說:“你條件這麼好,何必苦哈哈地在國內奔波,不如我把你介紹到日本電視臺去發展!”“真的嗎?”我不敢相信。“放心吧,同學一場,我一定幫你!”她的承諾讓我頓時被衝昏了頭,當即就決定要去日本。
回家後,我跟李浩純還有父母說了這事,我父母是四川郫縣的小學老師,他們說簡直是胡鬧。而李浩純對此事提出各種質疑,讓我瞭解清楚再做決定。我當時哪裡還聽得進他的話。在我看來,他們就是故意用自私的感情阻撓我的發展。我提出我先去日本工作,安頓好後,他就跟著去。李浩純認為我的決定太沖動,他越這樣我越生氣,他就是這麼一個甘於平凡的人,跟著他能有什麼光芒萬丈的日子過?
他們的阻撓加速了我去日本的步伐,我一分鐘都不想再做井底之蛙。崔燕燕讓我拿4萬元錢交給中介公司去辦理工作簽證,這樣相對來說容易一些。我剛工作,沒有積蓄,這筆錢挺讓我發愁。崔燕燕笑著說:“這筆錢在日本一個月就賺回來了。”聽她這麼一鼓動,我立刻去找李浩純借。錢最後是借到了,但我們為此大吵一架。我倔強任性地說這筆錢去日本的第二個月就會打回到他的銀行卡上。李浩純最後一刻流著眼淚希望能挽留我,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在崔燕燕的幫助下,日本虹崗電視臺向我發出工作邀請,2010年年初,我終於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工作簽證。有效期為一年,一年期滿後可申請2次延期,三年居留期滿後,再重新申請入境,可繼續居三年。
3月份我訂好了上海飛往東京的機票。走之前李浩純來幫我收拾行李,我們小心翼翼地迴避著“分手”這個話題,掩飾著我們的難過。3月23日,李浩純把我送到上海,愛情即將無疾而終。李浩純塞給我10萬日元,那是他用最後一點生活費換的:“窮家富路,多帶點總不會錯!”看到他轉身離去,我忍不住哭起來。我為自己打氣,一個人追隨夢想的道路決不會一帆風順,也許失去愛情就是我必須付出的代價……
到日本的當天,崔燕燕就帶我來到我所簽約的日本虹崗電視臺,我發現幾乎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是華人。我特別開心,跟一個工作人員說:“我們中國人好牛哦,都能在日本承包電視臺了。”對方哈哈大笑:“日本除了NHK是公立電視臺外,其餘都是私立的。”不知道為什麼,我當時忽然有點擔心。
崔燕燕帶我去人力資源部門籤合同。合同全是日文,崔燕燕在旁邊給我做翻譯:“放心吧,日本是高度文明的國家,不會在勞動合同上坑人。這家電視臺比我供職的那家待遇好,我想進還進不來呢。”我爽快地簽了合同。人力資源部以影印我的證件為由將我的簽證、中國身份證、中國居民戶口簿都留了下來。
崔燕燕離開後,一個叫小馬的華人工作人員帶我去演播廳。我一進去頓時傻了眼:只見所謂的女主持正穿著三點式在錄節目,嘉賓是清一色的年輕男人,並且他們都只穿著緊身內褲!這是一個整蠱節目,回答錯問題的男人的椅子會彈出來,把性感的女主持人往牆壁上頂,專門有一個攝像機拍他的敏感部位,如果他沒有反應,他就可以贏得獎金。在尖叫和笑聲中,所有男人都失敗了,我站在臺下,目瞪口呆!
小馬卻早習以為常,站在旁邊“呵呵”地傻樂。我顫抖著問他:“我以後也要這樣嗎?”他扶了扶眼鏡:“NO,你應該是要做外景主持耶。”我長鬆了一口氣。小馬的臉上卻閃過了一絲遲疑的表情。
下午小馬安排我去“試鏡”。他提醒我:“你要多穿幾件衣服。”我當時並沒明白是什麼意思。過一會兒開始錄播了,我的工作是站在草坪上向華人介紹日本人用餐的禮儀。我拿到串詞,緊張地默背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完全能勝任。可是剛錄了一條,導播就在下面大叫:“咔!脫一件衣服!”我傻在那兒,沒意會過來。旁邊一個婀娜的女孩走過來,對著鏡頭扭著身子非常自然地脫掉一件外套,轉了一圈,甩甩頭髮,開始繼續。導播讚許地點點頭:“看到沒,就像這樣。”我慌張極了,大腦閃現出上午在演播廳的畫面:“為什麼要脫衣服?”然而周圍特別靜,沒有人回答我。我求助地看向小馬,他只顧低頭玩手機。那一刻我才明白他讓我多穿幾件的意思。我和所有人一起僵持在攝像機前。最後導播不耐煩地問我:“你到底脫不脫?”語氣裡是說不出的威嚴。我只好僵硬地脫掉了外套。導播馬上叫:“這一條過!”
就這樣,我很快脫得只剩下打底衫了。我堅決不肯再脫。導播揮揮手讓收工。我看著他們,那些燈光、攝影、音效、劇務,他們每一個人都像機器人一樣冷漠地看著我。然後小馬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明天你就適應了。下次穿精美點的內衣來。”我忽然意識到,他們全是一夥的!他們今天根本就不是為了讓我拍什麼外景,完全就是為了讓我看清我要做的事,是為了給我一個下馬威!我三步並作兩步奔到洗手間給崔燕燕打電話,結果對方電話已經關機。我立刻意識到我的證件都在他們手裡……我頓時緊張了起來。走出洗手間,我發現我走到哪兒都有小馬跟著。見我無法接受,他有時候也會安慰我:“你別糾結了,出來就是為了賺錢,合同簽了三年,就老老實實在這兒幹三年吧,掙點錢回去也不丟臉。”我的心在滴血,想起李浩純說過的話,我好想撲到他懷裡大哭一場。
這家電視臺是在池袋租的一幢3層樓房,頂樓就是我的宿舍。出門都要經過臺裡的保安。和我同宿舍的一個女孩叫小靜,上海姑娘,曾在日本有過短暫的婚姻。她說她早已認命。不忙的時候,她還會接點“私活”。所謂“私活”就是拍色情片,一集能掙人民幣8000元左右。她常常累得回來倒頭就睡。
這匪夷所思的一切,令我震驚不已。我懷揣著燦爛的夢想來到日本,現在卻連門都不敢出。我每晚開啟電腦,都會看到李浩純透過QQ發來的資訊。倔強的我整晚整晚盯著螢幕,只能擠出三個字:我很好。
小靜告訴我,我們籤的其實是一個華人色情電視臺,在日本這個是合法的。日本法律會保護他們。除了每期節目單獨結算外,幹滿三年臺裡會另外給我們30萬左右人民幣。如果我願意,還可以介紹體貌端莊的姑娘來做這個,也有不菲的介紹費。
我欲哭無淚!原來當初崔燕燕熱心介紹我來日本,只是為了從我身上賺到一筆介紹費。而現在我可能再也找不到她的人了。
電視臺獎金都和收視率掛鉤。為了博收視率,我被迫穿10多件衣服上鏡,每播報5分鐘脫一件。如果我狀態不好,不製造笑料或者噱頭,連燈光都要上來罵我。有一次燈光罵罵咧咧地對我說:“我們辛辛苦苦背井離鄉來到日本,不是為了被你在這兒磨蹭時間害我們捱罵的!”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那我呢?我就不是人嗎,就沒有尊嚴嗎?我千里迢迢來到日本又是為了什麼呢?”他很好奇地問:“你難道不是為了錢嗎?”我被噎住了,我說我是為了夢想,而我的夢想又是什麼呢?我在並不清楚自己前途的情況下就急不可耐地跑來,其實不就是為了錢、為了虛榮嗎?我忽然明白了,如果錢也可以算是夢想的話,再加上愚蠢,我活該被騙。
我一件件地脫掉衣服,也脫掉了我的自尊和夢想。小馬放鬆警惕,不再跟著我。但他告訴我:“你籤的合同上可都說了,如果你違約不幹滿三年,你要支付360萬人民幣的違約金。”這麼多錢,我幾輩子都還不完啊。我舉目無親,又確實簽了合同,更沒臉向家人求助,那段黑暗的日子,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2010年底,小馬忽然告訴我,我們臺拿到了拍攝A片的許可。在日本,只要拿到這種許可,拍攝的色情片都是合法的,可以走正常渠道發行銷售。這種“正規”片子是必須打馬賽克的。小馬拿了蒼井空等幾個著名女優的碟子給我看,我差點暈倒。那是什麼馬賽克啊,細細的小小的方格子,根本什麼都蓋不住。小馬說:“現在有個機會,你可以選擇參與拍攝兩部成人AV,以換取結束合約的條件。你可以考慮一下。放心吧,你沒有名氣,國內不會有人知道的。”
想到碟片裡那些淫亂的鏡頭,想到要被人強迫拍AV,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每天晚上都是在噩夢中尖叫著驚醒過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組的工作人員輪番上陣,說服我拍A片。每天都接受洗腦,我覺得自己完全喪失了思考的能力。我開始瘋狂地抽菸、喝酒,用這些來麻醉自己。但是有一點我還是知道的,我想念我的爸爸媽媽,想念李浩純。我不希望他們因為我而蒙羞。
2011年聖誕節,臺裡給我放假,讓我好好想想拍AV這件事。我絕望中來到街頭的電話亭,迷迷糊糊地撥通了李浩純的電話。李浩純聽出我的聲音,大喜,他激動地告訴我:“我想清楚了,什麼都不如陪在你身邊有意義,親愛的,你知道嗎,我已經考取了東京大學法律系的研究生,馬上我就去日本找你!”我像忽然回到了真實世界,淚水頓時像斷了線的珠子流下來。但是我突然想到我的現狀,慌亂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一個星期後,李浩純出現在我面前,他是透過日本查詢電話104,找到了電視臺的地址。那個時候我已經被電視臺逼到了崩潰的地步。李浩純看到我雜亂無章的居所,我蓬亂著頭髮坐在床上。他驚呆了,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你們這是什麼電視臺?是黑社會嗎?”我連忙跳起來叫他小聲點。他氣憤極了:“光天化日之下,他們還能怎麼著我?”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跟我走!我讓導師幫你問問這是怎麼回事!”
他帶我上了一輛計程車,一路上,我看見陽光明媚的大學生依偎在一起在站臺等車;一對老人攙扶著對方慢慢走;年輕的媽媽給孩子買棒棒糖……這一切都美好得像是在另一個世界。我心如刀割。李浩純問我:“你為什麼不向警察求助?”“求助有什麼用,日本拍這個是合法的,我日語不好,又簽了合同,證件又壓在他們那兒……”“可籤合同的時候你根本不知情啊!”李浩純的目光裡有了淚花:“這一年多來,你受了這麼大委屈,為什麼都不給我打個電話?我是不會把你扔在這兒不管的!”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李浩純將我帶到他的宿舍,給研究生導師打電話諮詢。雖然我所處的電視臺的一切行為都是合法的,但是他們不應該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籤合同。這個勞動合同應該是一式兩份,日文對照中文各一份。而且他們沒有任何權利扣押我的證件。
我大喜過望,立刻拿出我所籤的合同讓李浩純找他同學幫我們翻譯。這份合同竟然只明確了我的工作內容,不包含色情播報和AV的內容!因此,當電視臺要求我做合同以外工作專案時,我完全有權提出終止勞動合同。我喜極而泣……
2012年1月,虹崗電視臺單方面不願意解除勞動合同關係,提出要我支付違約費用。李浩純透過“在日中國律師聯合會”找到了李巧凡律師。她願意免費幫我維權,為我和虹崗電視臺死磕到底。
電視臺有關負責人接到律師函的同時,我也接到了小馬的威脅電話:“你要是敢跟我們走上法庭,我們在國內的負責人一定把你主持的節目影片掛到網上,讓你父母親友都看看你在日本做什麼。”果然當天晚上,我一個好朋友就從國內打電話告訴我,百度貼吧的成都論壇上出現了一個熱帖,是一個女孩在一邊主持節目一邊跳脫衣舞,長得很像我。我一下子慌了,事情真的傳開,我爸媽的臉要往哪兒放?將來就算是我嫁給李浩純,他能頂得住流言蜚語嗎?
李浩純得知後,他握住我的手堅定地問我:“你懷疑過我對你的真情嗎?”我淚眼迷濛地搖搖頭。他在我額頭輕輕吻了一下:“這就對了,每個人在年輕時候都有可能失足墮落,可是每個人都應該有一次被原諒的機會。我原諒你這一次,無論將來我們面對多麼糟糕的境況我都不會再放開你的手。你父母也一定會原諒你、心疼你。相信我,愛你的人都不會介懷。”就這樣,李浩純帶著我與電視臺周旋。最終電視臺返還我的全部證件,刪除國內論壇上毀壞我名譽的帖子,並支付我800萬日元的勞動所得和1000萬日元的精神賠償。
終於恢復了自由身,我百感交集!那天我和李浩純來到東京的上野公園。櫻花一樹樹,一城城,粉紅了整個春天。我和李浩純挽手走在櫻花大道上,讓纖塵不染的花瓣在髮梢、衣襟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