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3月,日本東京“第一書房”出版發行了《隨筆北京》一書,初版印量2000部,大受歡迎,迅即售罄。同年5月,迅即再版,又印1000部。該書作者乃是曾經留學北京的“中國通”,著名學者、文學家奧野信太郎。
奧野信太郎(1899-1968),日本東京人;自幼習漢文,對中國文學與文化興趣濃厚。他於1925年畢業於慶應大學文學部,任該大學預科講師。1934年,參加中國文學會,次年參與創辦《中國文學報》。為了進一步瞭解中國文化,充分接觸中國古典文學的原生地,這位狂熱的中國文學研究者,於1936年至1938年間,赴中國留學。
一到中國,奧野便在修學的同時,走街串巷,開始實地調研中國風俗與民間文化。他不滿北京大學裡以整理賬簿式的態度研究文學,認為缺少精緻的學風,不足以談詩文,為體驗中國文化的精髓,他更願意接觸中國學者與作家,更願意從他們的生活與作品中去體味中國文化。
日本學者愛訪苦茶齋
與同時代在中國的日本留學生的觀念相仿,奧野始終認為,學習書本知識只是日本留學生來華的目的之一,而且可以說不是主要目的,更重要的是實地瞭解中國社會,或者說透過各種活動認識中國的歷史文化與風俗人情。與此相應,他的在華活動主要有以下幾項:一、拜訪學者,二、訪書買書,三、考察名勝古蹟,四、看戲採風。這些在華活動內容,後來都一一寫進了《隨筆北京》書中。值得一提的是,該書有一章《周作人與錢稻孫》,記載了“七七事變”前後,北平淪陷之際,奧野拜訪與評述周作人的內容,是難得的新文學史料,有一定的研究價值。
書中將周作人視作中國新文化、新文學的象徵,並認為當時訪問北京的日本知識分子,都把會見周作人當作在華訪問的重要日程之一。書中這樣寫道:“近來訪問北京的人,看完萬壽山和故宮以後,好像都把會見周作人作為旅程的安排……使人感到北京八道灣的苦茶齋,也似乎成了北京的一處名勝古蹟。”在書中,奧野以不無榮幸的筆調,記述了他造訪八道灣時的情形,諸如“小路屈曲,幽奧深徑,文人居所,閒雅一廓”之類的觀感抒寫之後,更附錄了周作人的近照及手札一通。周作人的手札,是寫給奧野的,原文如下:
拜啟:前日池島君枉顧,得見手書並惠賜珍品,訢感無極。在雜誌上發表之尊文,因友人見告,亦得拜讀。關於鄙人之部分,似嫌過褒,亦即未免有失實之處。無然,則當老北京之鑑別,得無有未足耶。一笑,專此上。
奧野先生左右
周作人啟
五月廿日
這一通手札,應當寫於1939年5月20日。眾所周知,這一年元旦,周作人在家中遇刺後,為求自保與迫於形勢,終於打破在北平淪陷後的觀望姿態,而不得不加快了投日事偽的程序。這一年1月12日,正式受聘為偽北京大學圖書館館長;3月28日,受偽北京大學委派為文學院籌備員,9月3日,又終於親赴東亞文化協議會第三次協議員會的文學分部會議,算是開始履行中方評議員、理事及文學部部長的“職責”了。致奧野的這一通手札,正是寫於這期間。
從這封手札的內容來考察,可知奧野的《隨筆北京》應當是先在某雜誌上發表過的,周作人對其作表示肯定,認為可當“老北京之鑑別”。但與此同時,周作人認為文中對他個人“似嫌過褒,亦即未免有失實之處”。這樣的說法可能出於自謙,也可能屬於客套,並非實質性的意見與批評。所以,在《隨筆北京》結集發表之際,奧野並未將文中那些“似嫌過褒”的語句刪改,對周氏的推崇與敬佩,仍毫無保留地表達了出來。
奧野歸國後,曾於1942年至1944年期間,主持編譯《西廂記》《琵琶記》等中國古典文學名著。與此同時,他的中國留學經歷與北京見聞,一直是日本學界乃至文化界所熱衷談論的事件。《隨筆北京》一版再版,廣受歡迎與好評。1944年4月,日本東京“二見書房”初版5000部的《北京雜記》,實際上就是《隨筆北京》的修訂新版,該書中的《周作人與錢稻孫》一章,仍然佔據醒目位置。
奧野對周作人的推崇,不但在其留學期間及《隨筆北京》書中有著充分表達,他還曾力圖邀請周作人赴日講學。原來,由日本文學報國會主辦的“大東亞文學者大會”,分別於1942年、1943年、1944年召開過三次。作為該大會籌備委員的奧野,曾參與擬定邀請中國文學家名單,名單上排名第一的即是周作人。雖然因種種原因,周作人最終未能到會,但奧野對周作人的推崇,也由此可見一斑。
老北京的真實街巷之音
除卻對以周作人為代表的中國學者特別重視之外,奧野對北京的風土民情也頗感興趣,非常熱衷於實地考察與記錄。對此,《隨筆北京》中用相當大的篇幅予以載錄。其中,“街巷的聲音”一章記述最為生動翔實,引人入勝。在這個章節中,奧野提到了北京夏日裡“敲冰盞”的特殊聲響,覺得特別動聽與神奇。
事實上,在老北京的夏日裡,街巷裡常有不少賣酸梅湯、雪花酪、紅果冰的攤販,他們架起白布棚,手敲冰盞誘人前來消暑解渴。冰盞似大號酒盅,銅製。敲時,無名指、中指託底,食指、拇指夾住冰盞,在不斷挑動的碰擊中發出“嘀嘀、嗒嗒”之聲。所謂“敲冰盞”,即是如此的夏日一景,其聲清脆且有節奏美感,為酷熱中的北京城送去幾絲涼意。對“敲冰盞”的文字描述,清代郝懿行(1757-1825)所撰《都門竹枝詞》中有云:
底須曲水引流觴,暑到燕山自解涼。
銅碗聲聲街裡喚,一甌冰水和梅湯。
郝氏乃清嘉慶年間進士,官戶部主事;其人筆下的敲冰盞,發出的音響是祥和太平之聲,表現的是清中期的皇城閒適生活。而到了晚清時代,雖然國運衰微,時局堪憂,卻仍有文人雅士對這“敲冰盞”念念不忘。譬如,杭州人丁立誠(1850-1911)在光緒年間,就寫成了一百首詠歎北京風俗的詩歌,編成了一本《王風箋題》,其中就有《敲冰盞》詩一首。詩云:
翻雲覆雨調冰手,相擊丁丁和銅鬥。
梅湯解暑濺齒牙,喚賣待頭味適口。
冰消瓦解十團營,鹽梅相業空有聲。
果然大家吃一盞,千年老冰成水精。
且說“敲冰盞”的聲響,無論多麼動聽,也無論文人墨客們多麼樂此不疲地記述,孜孜不倦地抒寫,都無可否認,這些記述與抒寫,皆是帶有主觀色彩的。它們摻雜著記述者自己的情感,還並非完全寫實、客觀確切的市井生態記錄。
敲冰盞所用的小銅碗一對,二者敲擊發出特有的脆響,以此招徠顧客。
反觀奧野的記述,則是實實在在地蹲守在老北京的小街里巷中,懷揣小本、手握鋼筆,一筆一畫,照實調查與記錄而來的。他是將“敲冰盞”的市井吆喝聲,一字不漏地記錄了下來,並不摻雜個人的抒情,這樣的記錄,著實是難得的民俗研究材料。且看他所記錄的“敲冰盞”唱詞,原文如下:
玉泉山的水來,護城河的冰。
喝進嘴裡頭呀,沙沙又楞楞。
冰兒激的凌來,雪花又來落。
又甜又涼來呀,常常拉主道。
一大錢一盌來,您就嘗一嘗。
多加上桂花呀,多加上白糖。
上述這首“敲冰盞”唱詞,尚未見任何關涉老北京民俗的研究文獻有過完整披露,是無異於“活化石”般的珍貴記錄。從唱詞中也明確可知,老北京消夏冰品有冰激凌、雪花酪等,其製作原料主要來自地下水與河冰,風味獨特。
據查,清末成書的,專門記述老北京街巷叫賣吆喝、販貨之聲的《一歲貨聲》中,對“敲冰盞”唱詞有過載錄,但僅有“冰鎮的凌啊,雪花的酪,城裡關外拉主道!”“你要喝,我就盛,解暑代涼冰振凌。”兩句,不成系統。透過奧野的準確記錄,可知“敲冰盞”唱詞全貌。同時,亦可知“敲冰盞”唱詞自清末流行以來,至民國時代也變化不大,比較完整地傳承了下來。
《隨筆北京》裡的“老北京”,在一位異國學者的筆下娓娓道來,興之所至,事之所及,毫無生硬概括之意,盡得散漫純真之趣。八十年之後,後世讀者重新撫讀這部隨筆集,可以體味得到,這既可以作為鉤沉歷史的旅行筆記看待,更可從中管窺中國傳統原貌之一斑。
因此,這當然是一部頗值得細讀慢品的著作。期待不久的將來,能有譯述精確的中譯本面世,讓更多的中國讀者更充分、更完整地理解這部著作的獨特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