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飛雄壯威猛,亞於關羽,魏謀臣程昱等鹹稱羽、飛萬人之敵也。
《三國志》曾借程昱、董昭、周瑜之口,稱關羽、張飛為“萬人敵”。關羽的戰績人所共知,但張飛的事蹟則相對疏闊。
“萬人敵”當然只是一種誇張的修辭手法,不過它也側面反映出漢末群雄對張飛的真實看法。
本文想就張飛的早期事蹟,探討其“萬人敵”稱號的得名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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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飛傳》的事蹟缺失與陳壽的寫作方式
開篇談一談文章的寫作初衷。
如果嚴格按照《張飛傳》的記載來看,傳主的早年履歷幾乎是一片空白。當陽之戰(208)以前的張飛,事蹟幾乎完全湮滅史冊。
但彼時的曹、劉、孫三家,卻均認為張飛是“萬人敵”。這無疑說明張飛的早年事蹟雖然散佚,但其聲望背後必有軍功為支撐。
這與陳壽的寫作方式有關。
其實《三國志》對名將事蹟的描寫,大抵可以分為兩種方式。一種是類似《樂進傳》的正面刻畫,即如“軍功簿”一般詳細記錄某年某月的斬首數量;另一種便是類似《張飛傳》的側面烘托,即透過他人之口,塑造傳主的赫赫聲威。
(樂進)從擊呂布於濮陽,張超於雍丘,橋蕤於苦,皆先登有功,封廣昌亭侯。從徵張繡於安眾,圍呂布於下邳,破別將,擊眭固於射犬,攻劉備於沛,皆破之。--《魏書 樂進傳》
魏謀臣程昱等鹹稱(關)羽、(張)飛萬人之敵也。--《蜀書 張飛傳》
相較之下,《張飛傳》的寫作方式無疑更加高明,因為它賦予了後世讀者更大的想象空間。
實際無論在當時還是後世,“以驍果顯名”的樂進,地位始終無法和張飛相媲美;側面佐證了張飛的“萬人敵”名副其實。
張飛的對標人物與時論評價
由於陳壽修撰《蜀書》時,託言“國不置史,註記無官”,因此導致大量人物的事蹟散佚。
又國不置史,註記無官,是以行事多遺,災異靡書。--《蜀書 後主傳》
張飛的情況也是如此。
在“據水斷橋,瞋目橫矛”之前(208),《張飛傳》對傳主的戰績記載寥寥無幾。
想要梳理張飛此前的事蹟,還不得不求助於《英雄記》、《先主傳》等材料。然而在王粲筆下,張飛在下邳慘敗於呂布(196),僅以身免,進退狼狽。
(呂)佈於門上坐,步騎放火,大破(張)益德兵,獲(劉)備妻子軍資及部曲將吏士家口。--《英雄記》
不過可供玩味之處,也恰在於此。因為即使敗於呂布,彼時的張飛依然是譽滿天下的名將。
程昱認為“關、張萬人之敵”;周瑜認為“關、張熊虎之將”;董昭則認為“劉備志大,關、張為之羽翼”。
(程)昱料之曰:“……(孫)權雖有謀,不能獨當也。劉備有英名,關羽、張飛皆萬人敵也,權必資之以御我。”--《魏書 程昱傳》
(周)瑜上疏曰:“劉備以梟雄之姿,而有關羽、張飛熊虎之將,必非久屈為人用者。”--《吳書 周瑜傳》
按照“太祖令劉備拒袁術”的時間背景,可以將程昱、董昭等人的評語上溯至建安四年(199)。換言之,赤壁之戰前十年,張飛便已經獲得“萬人敵”的稱號。
太祖令劉備拒袁術,(董)昭曰:“(劉)備勇而志大,關羽、張飛為之羽翼,恐備之心未可得論也!”--《魏書 董昭傳》
不僅魏廷謀士如此,蜀漢諸將亦然。比如諸葛亮曾將張飛與馬超並列,認為“馬、張當並驅爭先”。
(諸葛)亮知(關)羽護前,乃答之曰:“(馬)孟起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黥(布)、彭(越)之徒,當與(張)益德並驅爭先。”--《蜀書 關羽傳》
馬超是一個重要的標的物。魏臣楊阜曾參與鎮壓關西之亂,他也認為馬超“有韓信、英布之勇”。
楊阜說曹公曰:“(馬)超有信、布之勇,甚得羌、胡心。”--《蜀書 馬超傳》
換言之,楊阜與諸葛亮均將張飛比作英布(即黥布)。而英布勇冠天下,曾與劉、項爭雄,稱霸淮南,被後世用作悍將的代名詞。
(英)布兵精甚,上(指劉邦)乃壁庸城,望布軍置陳如項籍軍。上惡之。--《漢書 黥布傳》
烈烈黥布,耽耽其眄。名冠強楚,鋒猶駭電。--陸機《漢高祖功臣頌》
雖然史書對張飛的早期戰績語焉不詳,但從歷史程序看,張飛無疑參與了劉備集團早期的所有軍事活動。
劉備起兵於中平元年(184),彼時的張飛已是其左右手,與關羽一道“為先主禦侮”。
先主於鄉里合徒眾,而(關)羽與張飛為之禦侮。--《蜀書 關羽傳》
創業初期,篳路藍縷。連集團首領的劉備也不得不自臨戰陣。比如中平四年(187)中山國相張純叛亂,劉備前往鎮壓,負傷墜馬,依靠裝死才僥倖生還。
時張純反叛,青州被詔,遣從事將兵討(張)純,過平原,(劉)子平薦(劉)備於從事,遂與相隨,遇賊於野,(劉)備中創陽死(即裝死),賊去後,故人以車載之,得免。--《典略》
照此論之,作為副官的關羽、張飛等人,早期也免不了陷陣搏殺,是無數次從修羅場中爬出來的活死人。
劉備起兵之初,敗多勝少,元從集團多次遭遇毀滅性打擊。在此期間大量元老離隊,比如田豫、牽招等人便一去不返。關、張則始終折衝左右,並幸運地活到劉備發跡之後。
(劉)備為豫州刺史,(田)豫以母老求歸,備涕泣與別,曰:“恨不與君共成大事也。”--《魏書 田豫傳》
(牽招)與劉備少長河朔,英雄同契,為刎頸之交。有橫波截流、柎翼橫飛之志。俄而(牽招)委質於太祖,(劉)備遂鼎足於蜀漢。--《孫楚牽招碑》
那是否可以認為:只要足夠幸運,一直僥倖生還,便能被稱作名將呢?
這種想法當然是不對的。
劉備集團的河朔武人當中,倖存者當然不止關、張、趙而已。比如與糜芳同鎮荊州計程車仁,便出身幽州廣陽。
士仁字君義,廣陽人也。--《季漢輔臣贊》
從士仁的籍貫與地位來看,他無疑也來自劉備的元從班子。但無論是當時還是後世,士仁從來也不被認為是名將,遑論“萬人敵”。
換言之,張飛身上的赫赫威名不是來自於幸運,而是來自於一場場硬仗,一次次浴血。因此才被程昱等人稱呼為“萬人敵”。
程昱剛戾傲慢,輕生忘死。官渡之戰時(199-200)他曾以七百士卒鎮守鄄城,直面袁紹大軍。其人性情可見一斑。
(程)昱性剛戾,與人多迕。--《魏書 程昱傳》
袁紹在黎陽,將南渡。時(程)昱有七百兵守鄄城,太祖聞之,使人告昱,欲益二千兵。昱不肯。--《魏書 程昱傳》
有鑑於此,既然程昱稱張飛為萬人敵,那就說明張飛真的是萬人敵。
張飛的膽勇志節
當陽之戰(208)中,張飛的具體戰績首次得到記錄。
此役,劉備集團遭到毀滅性打擊——劉備的兩個女兒做了俘虜,劉禪也險些死於非命。
張飛在此役的相關記載是“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於是“敵無敢近者”。
(張)飛據水斷橋,瞋目橫矛曰:“身是張益德也,可來共決死!” 敵皆無敢近者。--《蜀書 張飛傳》
彼時張飛帶了多少人呢?二十騎。張飛對面有多少人呢?五千騎。
先主聞曹公卒至,棄妻子走,使(張)飛將二十騎拒後。--《蜀書 張飛傳》
聞先主已過,曹公將精騎五千急追之,一日一夜行三百餘里,及於當陽之長坂。--《蜀書 先主傳》
更為要緊的是,對面的五千騎,還是曹魏中軍精銳“虎豹騎”。虎豹騎的戰績極為耀眼。破袁譚、斬蹋頓、長驅塞北、遠渡江淮,虎豹騎均為主力。
(曹)純麾下騎斬(袁)譚首。及北征三郡,(曹)純部騎獲單于蹋頓……從徵荊州,追劉備於長坂,獲其二女輜重。--《魏書 曹仁傳-附傳》
同時按王沈《魏書》記載,虎豹騎的兵員,一般是從“百人將”中選拔。因此這五千騎兵,按照當時的觀念,個個都是“以一當百”的勇士。
(曹)純所督虎豹騎,皆天下驍銳,或從百人將補之。--王沈《魏書》
換言之,張飛以一己之力,便震懾住對面五千名“百人將”級別的勇士,更不用說這五千騎士的領隊,還是名將曹純。
當年(207)面對遼西烏丸的突襲,曹軍皆驚(見《武帝紀》),曹純卻毫無懼色,還督率張遼斬殺單于蹋頓,可知也是一等一的猛將。但他此刻(208)面對張飛,竟然“無敢近”,最終坐視劉備逃遁。
斬殺劉備,便可建立不世勳業,曹純對此不可能不瞭解。因為自劉備叛走徐州之後(199),便與曹操反目成仇,勢同水火;直到曹叡繼位(226),依然對劉備叛亂耿耿於懷。
自劉備叛後,東南多變。--王沈《魏書》
劉備天下梟雄,與(曹)操有隙。--《吳書 魯肅傳》
(明)帝露布天下並班告益州曰:“劉備背恩,自竄巴蜀。”--《魏略》
張飛雖然佔有“據水斷橋”的地形優勢,但麾下僅有二十騎,如果曹純率軍強渡,張飛根本不可能攔得住。
但張飛硬是憑藉自身的氣場與威名,將五千虎豹騎阻擊於當陽橋下,這不能不視作軍事史上的神蹟。
曹純百戰名將,見慣了風浪。如果張飛沒有硬橋硬馬的戰績作支撐,根本不可能唬住對方。
(曹)純以選為(虎豹騎)督,撫循甚得人心。及卒,有司白選代,太祖曰:“純之比,何可復得!”。--王沈《魏書》
考慮到建安四年(199)張飛曾跟隨劉備短暫地仕於曹營,並接受“中郎將”的職位;那有理由相信,在此期間曹純對張飛很可能有較深入的瞭解,因此一時膽怯,釀成遺恨。
先主從曹公破呂布,隨還許,曹公拜(張)飛為中郎將。--《蜀書 張飛傳》
張飛的軍事價值
赤壁之戰翌年(209),孫劉聯軍討伐江陵,欲徹底清掃曹魏在江南地區的據點。
彼時的江陵守將,是名將曹仁,即曹純的同母兄。
曹仁膽略超人,被《傅子》稱作“賁、育弗加”。孟賁、夏育均是先秦著名勇士,曹仁的強悍可見一斑。
曹大司馬之勇,賁、育弗加也。--《傅子》
彼時(209)的孫劉雙方發生了有趣的一幕,這也是論證張飛價值的重要依據。
劉備當時對周瑜說:“你借兩千人給我,我把張飛和一千人借給你,共擊曹仁。”
(劉)備謂(周)瑜雲:“(曹)仁守江陵城,城中糧多,足為疾害。使張益德將千人隨卿,卿分二千人追我……”(周)瑜以二千人益之。--《吳錄》
顯而易見,在此次軍事借調中,張飛加上一千兵士,其價值等同於兩千兵士。機械地換算,可以得出如下結論:即張飛一人,作用約等於一千士卒。
照此論之,張飛即使不是“萬人敵”,也至少是“千人敵”。
這裡要說明一點,無論是“千人敵”還是“萬人敵”,都不代表張飛真的能夠一騎當千,而是隱喻他在戰場上的影響力。
舉例而論,呂布曾協助袁紹討伐黑山張燕。張燕有“精兵萬餘,騎千匹”,呂布卻能與親隨騎將,連續蹂踐張燕的陣線,並因此改變戰爭走勢。
(袁)紹與(呂)布擊張燕於常山。(張)燕精兵萬餘,騎數千……(呂布)常與其親近成廉、魏越等陷鋒突陣,遂破燕軍。--《魏書 呂布傳》
呂布雖無法憑一己之力剿滅張燕的萬餘精兵;但呂布一人的軍事價值,卻等同於黑山軍的萬人。張飛的情況亦是如此。
大概是周瑜在借調工作中嚐到了甜頭兒,於是得寸進尺,打算把關、張收為己用。
在周瑜的戰略構想中,要先把劉備軟禁在吳郡“娛其耳目”,之後再把關、張“各置一方”,最後由周瑜自己率領關、張,征戰天下。
愚(指周瑜)謂大計宜徙(劉)備置吳,盛為築宮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娛其耳目,分此二人(指關羽、張飛),各置一方,使如(周)瑜者得挾(關、張)與攻戰,大事可定也。--《吳書 周瑜傳》
孫權當然知道劉備是個威脅,但他同時也擔心周瑜尾大不掉,因此權衡再三,拒絕了周瑜的提議。
由於周瑜在翌年(210)便因病死去,因此“統率關張”的計劃,最終未能實現。不過從周瑜的上疏中,卻可以清楚看到,他透過軍事合作,切身感受到了張飛在戰場上的巨大價值。
雖然張飛在江陵之戰中的具體功績史書無載,但按周瑜稱他為“萬人敵”的記載看,其雄壯威猛不言而喻。
小結
從董昭、程昱的“萬人敵”評價,可以看出最晚在建安四年(199),張飛便已躋身頂級名將之列。
張飛的諡號是“桓”,按諡法,闢土服遠曰桓、闢土兼國曰桓,即開疆拓境之意。
追諡(張)飛曰桓侯。--《蜀書 張飛傳》
不難看出“桓”主要指張飛入蜀後的功績(義釋嚴顏、大破張郃),但對張飛的早期特質,卻無法精確描述。
“桓”字含義與“威”相似(以刑服遠曰威),有趣的是,馬超是諡號是“威”。可知在蜀漢統治集團看來,張飛與馬超無疑有相似的個人特質。這一點前文已經詳細論述,茲不贅引。
追諡(馬)超曰威侯。--《蜀書 馬超傳》
馬超早年被稱作“健”,即強而有力。馬超也確實配得上這個稱號,他在討伐郭援時(202)死戰不退,流矢中足,“以囊囊之”,繼續鏖戰。
(馬)騰子(馬)超,亦號為健。--《魏略》
(馬)超後為司隸校尉督軍從事,討郭援,為飛矢所中,乃以囊囊其足而戰,破斬(郭)援首。--《典略》
照此推論,張飛的早年軍事生涯中應該也不乏類似行為。雖然具體記載散佚,但遐想空間卻極大。
張飛之勇,雄於當時,稱於後世。直到東晉時代他還被視作勇士的代名詞。
比如《晉書》記載,劉遐“弓馬嫻熟,摧鋒陷陣”,因此“時論比之為張飛”。
(劉遐)性果毅,便弓馬,開豁勇壯。值天下大亂,(劉)遐為塢主,每擊賊,率壯士陷堅摧鋒,冀方比之張飛、關羽。--《晉書 劉遐》
劉遐是冀州廣平人,可知關、張在東晉時代仍被視作河朔武人的代表,能與關張媲美,不啻為一種巨大的精神榮譽。
可見張飛之勇,萬人之敵。借用楊戲的讚語,便是“扶翼攜上,雄壯虎烈;藩屏左右,翻飛電發”。赳赳雄氣,躍然紙上。
我是胖咪,頭條號歷史原創作者。漫談歷史趣聞,專注三國史。從史海沉鉤中的蛛絲馬跡、吉光片羽,來剖析展開背後隱藏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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