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2001年夏天,我拖著一個沉重的行李箱來到了cq補習學校的大門口。
映入眼簾的是殘破的牆壁和燥熱的夏風中跳躍的斑駁樹影。
正是課間休息時間,操場上站著幾個少年,樓上走廊的陽臺上也倚著三三兩兩的學生,看到我大包小包的出現在大門口,頓時撇過來幾縷好奇的目光。
我內心打起了小鼓,那種曝光在眾人目光裡的感覺確實不怎麼舒服,不過想到這是自己做的決定和來這的目的,我不由得挺了挺脖子硬著頭皮往裡走。
被安排在文三班,這個補習學校總共三個班,每個班大概百來號人,宿舍也安排在與教室同一層的另一邊的第一間。宿舍有三張上下鋪,已經住了四個人,三個下鋪都滿了,我找了一個靠裡的上鋪開始鋪床,木質的床架有些年頭了,一挨上去便咿咿呀呀作響,但並不妨礙晚上熄燈後我們的夜聊。
我的下鋪丹,望城人,家裡六姊妹,她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姐姐,底下有兩個妹妹,最小的是弟弟,為了不讓村裡人嘲笑絕戶,她父母連生了五個女兒才得了個寶貝兒子,幸虧父親很有能力,很早就帶著一大家子住到了西站附近的五層自建房,丹天真爛漫且情商很高,後來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後來考上了林科大。
我對面的上鋪是芬,懷化人,女孩子長得呀,真是不好看,尤其是一口有些往外凸的爛牙,可非常會穿衣打扮,也特別有風情有魅力,後來去了女子大學,不知現在整牙了沒有,如果整了,應該會加分不少。
芬的下鋪是湘潭人,蓉,人高高大大,臉上帶著嬰兒肥,很話癆,後來回了湘潭一所專科院校讀書。
挨著門的下鋪是靜,人如其名,很安靜,長沙縣人,是我們宿舍的學霸,她一般獨來獨往,沉默寡言。至於後來考得怎麼樣,我就不清楚了,相信應該不差。
至於我,後來熟了之後芬評價我說,我一開始就被你文靜的外表欺騙了,以為你很高冷,原來你是個人來瘋。
補習學校的生活很單調,就是上課,做題,考試,每個人桌子抽屜裡面和上面都堆著厚厚一垛的資料和書,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淡淡的沉重與進取,畢竟都是因為沒有考上理想中的大學來到了這裡,還因為這也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半個月前我看著手裡的大學錄取通知書,來自海南,物業管理專業,當時對這個專業心裡完全沒有一點概念,思來想去還是復讀吧,父親沒有多說,尊重了我的決定。所以當我來到這所補習學校時,已經開學一週了,不過不要緊,只要你想學,什麼時候都不算晚。
慢慢的,我跟班上的同學熟悉起來了,尤其跟我下鋪的丹,特別要好。
也是因為丹,我才認識了瓊。呵呵,你們想錯了,瓊不是女生,反而是個高高大大的男生。
一天課間丹神秘兮兮的跑到我跟前,指著離我一兩個座前的一個男生說,你看他帥不帥,我覺得好帥的,我好像有點喜歡他了,我一看,一個埋頭在書本里的後腦勺,還不到二十的年紀,那個男孩頭上就有了不少白髮,我不禁嗤之以鼻,這也帥?你眼光也太低了吧!
他似乎感受到了後面討論他的聲音,竟慢慢的站了起來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頓時我上方多了一片陰影,媽呀,這個男生好高呀,起碼有一米八,堅毅削瘦的臉龐,單眼皮,高鼻樑,薄薄的嘴唇帶著點戲謔的笑,我旁邊的丹已經呆住了,我用力扯了下她的衣角,她才收住了花痴般的表情。
瓊其實並沒有過來找我們的麻煩,他瞟了一眼我,走開了。
事情過了幾天,丹發現自己炙熱的目光注視下的瓊沒發生什麼化學反應,那股子熱情也就褪去了,轉身就與班上另一個叫章的男生曖昧起來。呵呵,丹是個理智的女孩,懂得及時抽身與止損。
可我卻遇到了麻煩,課間休息時當我穿過課桌間的通道時,瓊總有意無意的擋在了我前面,他個子那麼高,又長手長腳的,我要從他旁邊擠過去根本不可能,跟他又不熟,不好意思開口說話,只好繞行,次數多了我也嫌煩,就請他讓一讓,他也不為難我,挪開一個空檔讓我過去。
從他身上傳來一股若有若無的洗衣粉的乾淨清香和與他形象氣質毫不符合的溫暖氣息,我似乎預感到是不是會和這個陽光帥氣的大男孩發生點什麼呢!
果然,從這以後我們就熟悉起來了,知道了他來自湖大附中,知道了他跟我一樣都是來自單親家庭,相同的經歷讓我們越走越近,越聊越多,我們之間不是傳紙條,而是有個本子在傳來傳去,天南海北的瞎聊,調劑著我們枯燥乏味的學習生活,一來二去,我們聊天的本子都攢了好幾個。
在這種非常時期,我們都沒有點破,小心翼翼的維持著戀人未滿,朋友以上的關係。
瓊非常細心,他有一臺CD機,每天白天他都放在宿舍裡充電,晚上熄燈睡覺前就拿給我,讓我整晚伴隨著美妙的古典音樂入眠。而我那會只有一個隨身聽,音效遠遠比不上CD機,他卻願意和我交換著聽,我聽CD,他用隨身聽。
有一次我生病了,躺在床上休息,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一雙手在探我的額頭,原來是瓊,他個頭高,稍微一踮腳就能看到上鋪的我,他帶來了藥和粥,溫柔的囑咐我吃掉,宿舍其他人都好羨慕,有個這麼帥且成績優異的男生對我好,我也知道他好,可那會內心還是沒有太大的波瀾,這是我的藍顏啊!
天漸漸冷了,他看到我在冷水裡洗衣服,主動要求幫我洗,他雖然也是來自單身家庭,但是他家裡條件比我家好太多。當然我拒絕了,他看到我凍得通紅的手,送了我一支綿羊油護手霜,說女孩子要愛惜自己,那也是我用的第一支護手霜。
有次我們一起外出吃飯,我把不愛吃的豬肝留在了碗裡,他吃完自己那份後,非常自然的把我的碗端過去,把剩在碗裡的豬肝吃得一乾二淨,我當時非常感動和詫異,他是除了我父母之外第一個願意吃我剩菜的人,並且不是在我的要求下,他那麼自然,彷彿發生了千百次。
我們一塊下樓梯時,他會走在我前面,而上樓梯時他又會走在我後面,我開始不明白,後來他說,這樣我才能保護好你呀,同時也是禮貌,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番理論,也是第一次感受到了一個男孩子帶給我的紳士風度。
他還會把自己的學習資料給我,讓我更好的掌握知識點,可這麼好的人,我卻辜負了他,把他弄丟了。
原因是我跟班上的另一個男生鴿談起了戀愛,鴿無論從哪方面都不如瓊,可我卻鬼使神差的選擇了鴿,可能是鴿是第一個跟我表白的男孩,而瓊只是默默的對我好,卻一直沒有向我表白。
一次學校放假休息我和鴿外出到了學校附近的小樹林裡,我們相擁在一起,伴隨著劇烈的心跳,交換了彼此的初吻。
回到學校看到瓊陰沉著臉,原來他是看著我和鴿一起出去的。瓊不開心,我心裡也不舒服,於是去他宿舍找他聊天,瓊不和我們一樣住集體宿舍,他家另外出了錢,他一個人住單獨的房間。
來到瓊的房間,我們都沉默了,我們並不是男女朋友,其實並不用向他交代什麼,可看到他不開心,我內心卻也不忍。於是我主動擁抱了他,想給他一點安慰,他趁機低下頭吻我,想到我剛和鴿的初吻,我慌亂間想躲過去,但還是碰到了瓊炙熱的唇。
這是一個開始,也是一個結束。從此以後我真的把那麼好的瓊弄丟了,瓊不知道是內心極度失望還是為了氣我,很快就移情別戀了,他高調的喜歡上文二班的一個嬌小玲瓏的可愛的女孩子,生怕全世界不知道,總是在班上肆意的高聲談論那個小可愛,那個女生跟我完全是兩個不同的型別。
我上課打盹開小差時,瓊還是會遞小紙條來提醒我好好學習,他獲得了好的學習資料也還是會請別的同學帶給我一份,除此之外無他。
我忙著戀愛與學習,也無暇打聽他跟小可愛走到了哪一步。
第二個學期我還是選擇跟鴿分開了,原因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這種關鍵時候,對我對他都是好事,至於瓊跟他的小可愛我也沒有再去關心。
高考結束,我上了省內一所老牌師範院校,聽同學說瓊考上了理工大學,我們在同一個市裡,卻再也沒有機會見上一面。
我內心總有些淡淡的遺憾,是我年少氣盛錯過了對我那麼好那麼優秀的瓊,但隱隱又覺得,兩個來自單親家庭的我們,即使在一起了,只怕也不會長久,因為我們內心都極度的缺乏安全感,表面上我們男俊女靚非常登對,可來自童年的缺失與自卑,還有來自原生家庭的傷害,只有我們自己才能深切體會到。
這麼多年過去了,瓊,你還好嗎,你曾經愛過的女孩多年後還記得你,這樣就夠了!